“小心——！
一个魁梧的身影斜刺着扑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味道。
是郑明星。
他全力爆发体内仅剩的墟纹之力，冲进楚寻和江沐阳之间，两条粗壮的胳膊展开，像一面人肉盾牌，挡在楚寻身前。
匕首没入他左胸。
老郑——！
楚寻嘶吼出声。
他眼中红色瞳孔再次浮现，浑身再次泛起一层幽绿色的微光，那光芒比方才更加浓烈。
他化作一道残影掠过空气，留下一串扭曲的涟漪。
右脚带着万钧之力，一脚穿在江沐阳肚子上。
砰——！
一声闷响。
江沐阳的身体向后飞去，像断了线的木偶，在黄沙上翻滚了数圈才停住。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挂着一丝解脱的笑意，随即迅速失去光泽，瞳孔灰败如石。
温热的血从七窍渗出，染红了那张清秀而苍白的脸。
楚寻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早已转身扑向郑明星，双臂死死箍住那具正在下坠的、滚烫的躯体，双膝砸进血泥里。
老郑！老郑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在抖，抖得每一个字都像碎开的瓷片，你撑着，我带你进城，里面有丹师，什么药都有——
他拼命按住郑明星胸口涌血的伤口。
那柄匕首刺穿了左胸，带血槽的刀刃绞碎了血肉，温热的液体从楚寻指缝间漫出来，黏腻、猩红，怎么堵都堵不住。
郑明星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可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楚寻，里面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楚寻……他咳了一下，血沫从嘴里涌出来，呛得他整个胸膛都在抽搐，我……我欠你一个解释……
别说话！别说话！楚寻的眼泪砸在郑明星脸上，混着血，淌成暗红色的溪流，等你好了再说，你说什么都行，我什么都听——
郑明星摇了摇头，那只粗壮的大手一点点抬起来，他的掌心很粗糙，全是练功留下的老茧。
……小……心……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风里的耳语。
小心……付……
瞳孔涣散，灰白色的膜缓缓覆盖了最后一点光彩。
粗壮的大手从楚寻肩头滑落，垂在浸透鲜血的黄沙里。
荒原上寂静了一瞬。
“啊……吼！！”
然后，是楚寻的怒吼。
那声音不似人声，像是铁与铁摩擦出的尖啸，又像野兽濒死时的悲鸣，贯穿天地。
绿色光芒从他体表暴涨，如同一团火焰腾空而起，将周围的黄沙都照出了惨绿的颜色。
他双目赤红，瞳孔里的理智正在被某种狂暴的东西一层层吞噬，喉咙里滚出来的喘息浑浊、粗重，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
他缓缓站起身。
江沐阳就在不远处，虽然进气多出气少，但还未死。
楚寻看着他。
他想停住。
他不想现在杀这个人，不想这么仓促地结束一条性命，他还有无数个问题没有答案。
可他的腿根本不听使唤，神识也逐渐迷糊，唯有行尸走肉般的身躯踩过黏腻的沙土，走向半死不活的江沐阳。
他的意识像被锁在一面水镜后面，能看见外面的世界，能感知到自己的手在动、脚在走，却喊不出声、收不回力。
那种感觉比任何酷刑都可怕。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一个不想去的地方，伸出手去做一件不想做的事，却像被旋涡卷走的浮木一样无能为力。
不……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字。
手掌已经抬了起来，裹着绿光，五指成爪，朝下按去。
不——！
绿光如潮水般倾泻而出，覆盖了江沐阳的整个身躯。
骨骼碎裂的脆响被暴怒的咆哮淹没。
周围平民无人出声,只能瑟瑟发抖的看着楚寻，发泄心中不满。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半盏茶的功夫。
楚寻站在江沐阳的尸体旁，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指头上沾满了红白之物，微微颤抖。
他眼中的赤红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与空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他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做了什么……
他猛地跪了下去，拳头砸进黄沙里，砸出一个深坑。
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一匹被逼到绝路、却还要强撑着不低头的孤狼。
老郑……
他想起郑明星那句话。你欠我一个解释。
他还没有听到那个解释。
那个被三棱刺刀刺中时一闪而过的画面，那刀尖扎入心脏的冰冷触感，那张模糊却熟悉的脸，是郑明星。
他找了那么久，才好不容易找到的仇人。
可就在刚才，他用自己的胸膛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又为什么救我？
还有江沐阳。
当楚寻来到城门那一刻，就用寂灭瞳看清楚了，被吊起的十四个人中，唯有江沐阳体内还残留着墟纹，一金五黑。
他根本没被废去修为。
所谓平民偷袭贵族联盟，他怀疑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他本想事后救下此人慢慢讯问，可江沐阳偏偏选在那个时候动手，而杀他的郑明星却又替他挡下。
他还有太多的疑问没有问出来。
而这一切，都毁在了自己的手上。
毁在了这具失控的躯壳里。
楚寻。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条无形的丝线，穿过嘈杂的风声、穿过楚寻浑噩的思绪，精准地落在他的耳畔。
楚寻缓缓抬起头。
来人约莫五十岁出头，身形修长，着玄色劲装，外披一件半旧的黑氅，黑发以一根乌木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算大，瞳色偏浅，像是被水洗过的琥珀，此刻正安静地看着楚寻，里面没有任何震惊或怜悯，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之后才能养出的从容与笃定。
他迈步走来，步伐不急不缓，下摆拂过带血的黄沙，却奇迹般地没有沾染一滴。
在他旁边，实验中学的几十个学生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连弯腰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