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心兰回到辽阳城那天是二月二十五的下午。
她从咸平府城外一路绕了三天野路才避开金兵斥候的搜索，靴子磨破了底，裤腿上沾满泥浆和枯草屑，但眼睛亮得灼人。
她直接闯进了府衙正堂，岳云正在和杨继周、关铃对着舆图推演攻城方案，抬头看见她这副模样进来就知道她带回了要紧的消息。
铁心兰从靴筒夹层里摸出那封油布裹着的密信，拆开来摊在舆图旁边的案上。
信上只有几行字，写得极细极密，是她趴在柳林镇农家的柴房里借着油灯光用炭笔写的。“北墙暗门已封，完颜讹鲁用白灰糯米浆重砌，内部填土夯实。暗门废。西门绞索架在城墙内侧，距地面一丈二尺，守兵三十人，每晚戌时正换防，换防间隙约半盏茶。西门城楼无火油罐，只有滚木。若趁夜从城外排水沟摸至墙根，攀绳而上，砍断绞索即可放落千斤闸。”
岳云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
暗门被封的消息让他眉头紧皱了一瞬，但往下看到西门绞索架的情报时他的眉间又慢慢松开了。他放下密信，抬头看向铁心兰：“西门绞索架的位置你确认无误？”
“我蹲在西门对面的屋顶上看了三遍。”铁心兰说，“每次戌时正换防，三十个守兵有十五个会靠在城垛上打哈欠，剩下十五个的注意力全部在城外方向，没人回头看城墙内侧的绞索架。如果派五十个精兵从排水沟摸过去，用飞爪搭住垛口，三个人同时攀上去砍绞索，半盏茶之内就能得手。砍完之后千斤闸一落，西门的城门铁杠就废了一半力气，你们在城外撞门的时候比硬撞省三成力气。”
岳云点了点头，把密信收好，又转头看了一眼舆图上的咸平府城墙轮廓，在西门的位置点了一下。
暗门被封虽然打乱了原定计划，但铁心兰找到的这条新路虽然更冒险但效果不差。
他正准备把新的攻城方案跟杨继周和关铃推演一遍，正堂的帘子从外面被掀开了，耶律明月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沓刚从草原上送回来的情报，脸色比往常紧绷了几分，走路的速度也比平时快。
她走到案前把那沓情报在岳云面前铺开，没有坐下，就站在案边等岳云看。
岳云低头扫了一眼那些情报的内容，目光渐渐凝住了。
第一份情报说金兀术在黄龙府调兵遣将，三个万人队分别部署在虎头岭、三岔口和会宁府南面。
第二份情报说虎头岭的一万人已经开始修筑工事和囤积滚石，显然要扼守官道截断辽阳至咸平府的补给线。
第三份情报说三岔口的一万人正在挖壕沟立栅栏，堵死了咸平府往北通往黄龙府的大路。
岳云把三份情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耶律明月。
她正站在舆图旁边，手指已经在图上把金兀术三个万人队的部署位置依次点了出来，红圈画得又急又准。
她画完之后转过身来看岳云，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少见的东西，像是严冬里冻透了的水面在开春时裂出来的第一道缝。
“金兀术布的不是一条防线，是一个口袋。”耶律明月的声音压得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咸平府是饵，完颜讹鲁是钩子上的肉。他把饵挂在这里等你咬，你咬下去的时候，虎头岭的一万人从西北方向切你的粮道，三岔口的一万人从东北方向堵你的退路，咸平府里的完颜讹鲁从南面跟你正面耗。你的五万人在咸平府城外打也不是退也不是，粮道一断你撑不过二十天。二十天之后金兀术的机动万人队再赶到咸平府，你的五万人就被四面包住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杨继周和关铃的脸色都变了，两人同时凑到舆图前面看耶律明月画出来的那几个红圈和箭头。
果然虎头岭在咸平府的西北方向，三岔口在正北方向，咸平府城本身在南面，三枚钉子从三个方向把官道夹在中间，而官道的南端连接着辽阳，辽阳到咸平府的补给线刚好从虎头岭的脚底下经过。
如果岳云率主力攻咸平府，后方粮队从辽阳出发运粮北上，虎头岭上的金兵只需推滚石下来堵住官道，粮车就过不去了。
杨继周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关铃攥着青龙刀的刀柄没有出声。
两个人都看着岳云，等着他表态。
岳云盯着舆图上的三个红圈看了很久，炭笔在他指尖转了两圈又搁下，他的眉头拧着但没有拧死，目光在虎头岭那个位置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耶律明月站在他侧后方，没有催他，也没有再补充什么。
她就那么站着，安静地等他看完想完。
终于岳云转过身来。他看着耶律明月，脸上的凝重慢慢化成了一种沉甸甸的确定，像是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上看清了该走哪条路之后的那种从容：“先打虎头岭。把那只切粮道的钉子先拔掉，再打咸平府。金兀术的算盘是我先攻咸平府，粮道被切之后进退两难。我反着来，先拔虎头岭，他后面的部署全部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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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明月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舆图旁边的窗框上，那股紧绷了一整个下午的神情终于从她脸上褪下去了一些。
她看着岳云，目光里那种严冬水面裂开来的缝隙正在慢慢扩大，有东西从底下透上来，暖融融的。
“虎头岭的地形我画过图。”耶律明月说，“岭东面是缓坡，西面是悬崖，金兵的一万人驻扎在岭顶和北坡，南面官道从岭脚下经过。如果从东面缓坡攻上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岭上的守军来不及往南面推滚石堵路。攻下来之后在岭上留一千人驻守，粮道就彻底通了。”
岳云走到舆图前，顺着耶律明月手指的方向看虎头岭的等高线。
那道山岭不算高但够陡，东面缓坡正好给了进攻方向，拿下岭顶之后俯瞰官道，等于在粮道上安了一颗自己的钉子。他点了点头，又看向耶律明月：“从辽阳到虎头岭要走多久？”
“急行军三天。骑兵两天半。”耶律明月说，“虎头岭距咸平府三十里，攻下之后你从岭上俯视咸平府的北面城墙，完颜讹鲁的后背就露给你了。”
岳云在舆图前面站了很久，烛火把他在墙面上的影子定住不动。
杨继周和关铃都没有出声，铁心兰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等着。
耶律明月倚着窗框，看着他盯着虎头岭的目光一寸一寸沉下去，又一点一点亮起来。
“明天改部署。”岳云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钉得结实，“杨继周和杨再兴父子带骑兵先行，三天后到虎头岭东面。我和高宠带兵随后接应。关铃留辽阳守城和押运粮草。打完虎头岭之后再定咸平府的事。”
杨继周和关铃同时抱拳领命。
铁心兰从门边直起身来，朝岳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出了正堂，她要去准备虎头岭一带的地形侦察。
耶律明月从窗框上直起身也准备走，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岳云一眼。
那一眼在烛火里停了比别人稍长一瞬的时间。
灯影在她脸上晃着，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正堂里的几团火光，亮晶晶的。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比平时明显了一些，带着一种他看不太懂的笃定和暖意，像是冰面彻底化开之后露出下面流动的水光。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看了那么一眼就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夜风，把她身后的烛火吹得歪了一下又直回来。
岳云站在舆图前面，看着帘子晃动的余波慢慢平复。
他已经把目光重新落回了虎头岭的位置上，朱砂笔在手里捏着，把岭顶的那条等高线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窗外二月底的夜风正在变暖。
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润气味，那是春汛将至的征兆。
辽阳城中各家各户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海，城北校场上骑兵的夜训马蹄声远远传来，像一面低沉的鼓在被反复擂响。
而在辽阳以北三百里的虎头岭上，金兵的篝火正燃在岭顶寒风里，那些守军还不知道有一支骑兵已经从辽阳出发，正在朝着他们的方向衔枚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