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抵达辽阳城外时，日头刚好偏西。
五万人的脚步踏在冻土上，扬起一片黄尘，远远望去像一条土龙贴地游来。
城头金兵的号角仓皇吹响，呜呜咽咽的声音被旷野的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岳云勒住马，抬手止住全军，身后的战鼓便依次停下，五万人倏忽静默，只剩战马喷鼻、甲片轻碰的细碎声响。
辽阳城静静卧在前方。
城墙高三丈，包砖完整，垛口密布，每隔二十步便立一座敌楼。
护城河宽四丈，水面结着一层薄冰，冰下水流缓滞，淤泥深不可测。
城门铁皮包裹，铆钉拳头大小，门洞上方悬着千斤闸，铁索锈迹斑斑却粗如儿臂。
城头金兵往来奔忙，弓弩手已经就位，箭镞在斜阳下泛着冷光。
更重要的是，四门都已封死。城门缝隙里填了沙袋，绞索上挂了重锁，吊桥高高拽起，铁链绷得笔直。
完颜宗骁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完颜宗骁上了城。
他站在东门敌楼上，按剑望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阵。
岳云的银甲白马在落日里格外醒目，身后六员虎将一字排开，杨继周的双戟搭在马鞍上，关铃的青龙刀拄地而立，郑怀、张奎、何元庆、余化龙各执兵器，胯下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五万大军的营寨正在他们身后一寸寸成形，壕沟掘土声、鹿角钉地声、帐篷支起的布帛摩擦声，汇成一曲沉闷却威严的序曲。
“宋军士气太盛。”副将乌林达低声道，“元帅，他们急行军三日，按理该疲惫才对，可你看那些士卒……”
完颜宗骁眯着眼，看着宋军士卒搬运粮草、埋锅造饭、掘壕立栅，动作麻利得不像长途跋涉的人。
“岳云一路上压着速度走的，”他淡淡道，“每日只行六十里，夜里让士卒睡足，到了地方还有余力扎营。这人打仗，不急。”
乌林达咽了口唾沫：“那咱们……”
“守。”完颜宗骁的手按在城砖上，“四门已封，吊桥拉起，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里的汉人、契丹人、渤海人，全部登记造册，每户只留一口锅一把菜刀。岳云围得住城，围不住我的耐心。”
他转身下城时，最后一缕日光正被远山吞没。
城外宋营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另一个星空落到了地上。
当夜，帅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岳云面前摊着一卷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画着辽阳城的街巷布局、粮仓位置、兵营分布，甚至标出了几处暗渠入口。
这图是耶律明月留下的，她带三千人北上白狼山之前，亲手画了整整两个时辰。
“南门校场，萧斡里剌的两千人。”岳云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他会在正月十五当天把守城门的兵换成自己的人。到时候三发红色响箭为号，萧斡里剌开城门，大吴乞买的五百人同时在城门洞放浓烟，掩护骑兵冲城。”
杨继周凑近来看，浓眉拧成一团：“这契丹人可靠？”
“耶律明月用命保的他。”岳云头也不抬，“萧斡里剌的妻儿现在就在她营里。”
帐中沉默了一瞬。关铃轻叹一声：“这个女人，心够狠的。”
岳云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继续向南移动，点在府衙东墙外侧：“这里有条暗渠，是当年辽国修城时留下的。大吴乞买的人会从这里爬进去，开侧门，端指挥所。完颜宗骁如果在府衙里，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拿下，否则金兵的城防体系不会乱。”
何元庆摸着铁锤柄，瓮声道：“少帅，这些内应的事，总得有人进城去最后敲定。可完颜宗骁四门封死，吊桥拽起，城头火把通宵不灭，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暗渠。”铁心兰忽然开口。
她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截炭条，蹲在沙盘边在辽阳城西侧画了一道弧线，“耶律明月的图上标了，城外西北角有一处废弃的出水口，直通城内西市水井。当年辽人建城时挖的排水系统，金人接管后只堵了主渠，支渠没管。我白天带人绕到西边看过，出水口的铁栅栏锈断了，能钻人进去。”
岳云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扎营的时候。”铁心兰拍拍手上的炭灰，“我扮成樵夫沿着西边山脚走的，金兵全缩在城里，城外没人管。那道暗渠从出水口到西市水井大约二里长，淤泥齐膝深，但走得通。我往里面扔了颗石子听回声，至少前半段没塌。”
岳云盯着沙盘上那条虚构的弧线沉吟片刻：“暗渠通城内的出口在井底？”
“对。西市那口老井早废弃了，上面盖着石板。萧斡里剌的人如果能提前挪开石板——”铁心兰抬头看他，“我就能从井里爬出来。不用过城门，不用见守军，直接到内应家里去。”
杨继周皱眉：“城里没人接应，你从井里出来万一被巡防营撞见怎么办？”
铁心兰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契丹文字：“耶律明月给的。萧斡里剌手下有十几个亲信认这个牌子，只要碰上的是他们的人，就能把我带到老槐树胡同。如果不是他们的人——”她把铜牌收回怀里，“我还有这一身装束和这张嘴。”
岳云看着她，良久，轻声问：“万一暗渠塌了？”
“它没塌。”铁心兰说，“我扔进去的石子听了回声，二里长，中间只有两处弯道，水声能传到底。就算有淤塞，我带三十个人，每人带一把短锹，两个时辰也能清通。”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好。”岳云开口了，“明天申时，我让关铃带五千人佯攻北门，把完颜宗骁的注意力钉在北城墙。你趁那个空当带人从西边绕到出水口，天亮前必须进城。正月十三之前把最后的口令对好，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进了城之后，只联络，不行动。正月十五之前，不许暴露。”
铁心兰弯起嘴角：“放心，我会活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