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上京会宁府的皇宫大殿里。
殿外是塞外凛冽的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凄厉的呜咽。
可殿内的气氛，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
完颜亶坐在宽大的龙椅上，面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乱七八糟地摊着一堆奏报。
燕京，太原，连辽西走廊都被宋军硬生生地打穿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刺眼的字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浸湿了绣着团龙的衣领。
他伸出手指，在案几上毫无节奏、毫无规律地乱叩着，发出让人牙酸的“笃笃”声。
底下的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全都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脖子缩进衣领里。
大殿里落针可闻，只有完颜亶那急促的呼吸声和敲击案几的声音在回荡。
“啪！”
完颜亶猛地一挥手，将案几上的奏报全都扫到了地上。
纸张散落一地，有几张飘到了户部尚书张浩的靴子边。
他霍然站起身，在殿里焦躁地走了几圈。
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沉重而凌乱。
大臣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自从太宗驾崩后，这位年轻皇帝的情绪越来越难以捉摸，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完颜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扫过群臣，最后死死盯住了站在左侧的主和派大臣。
“你们说，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一个穿着紫袍的主和派大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浑身发抖，声音颤抖得连不成句：“陛、陛下……岳飞势大，咱们、咱们不如迁都更北，避其锋芒。待宋军粮尽退兵，咱们再图恢复……”
“放屁！”
话音未落，主战派阵营里猛地爆出一声怒吼。
一员身披重甲的将领大步跨出，指着那主和派大臣的鼻子骂道：
“迁都？你他娘的想迁到哪里去？再往北迁，就到北海去喂熊了！岳飞来了就打，怕什么！”
“你懂个屁！”主和派大臣也急了，抬起头反驳，“宋军现在士气正盛，咱们在燕京和太原折了多少精锐？硬拼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懦夫！太祖当年带着几千人就敢打天下，你们现在几十万大军，连个岳飞都怕？”
“你……”
大殿里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主战派和主和派互不相让，唾沫星子横飞，连祖宗十八代都骂了出来。
完颜亶站在龙椅前，看着底下这群吵得面红耳赤的臣子，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咬着牙，在殿里来回走了十几圈，靴子把地上的奏报踩得皱巴巴的。
“都给我闭嘴！”
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完颜亶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底下这群人，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传旨。”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倾全国之力，在黄龙府、会宁府布防。金兀术守黄龙府，朕守会宁府。谁先退，谁就是金国的罪人！”
底下的大臣们齐声叩首：“遵旨！”
退朝后，完颜亶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寝宫。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外面的寒风和喧嚣都隔绝在外。
他走到床边，颓然坐下。寝宫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铜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像上。
那是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的画像。
画上的老人目光如炬，仿佛还在注视着这片他亲手打下的江山。
完颜亶看着画像，眼眶渐渐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像的边缘，喃喃自语：“太祖皇帝……儿臣无能。”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仿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寝宫里依旧很安静。
炭火在铜盆里静静地燃烧，映照着墙上太祖皇帝威严的面容。
完颜亶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画像，仿佛想从那上面找到一丝安慰，或者一丝指引。
可是画像上的人不会说话。
太祖皇帝打下的这片江山，如今正一点一点地从他手里流失。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开始写调兵遣将的旨意。
笔锋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
但他没有退路了。
黄龙府，会宁府，这是金国最后的底线。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必须守住。
哪怕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他也要守住太祖皇帝留下的这片基业。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完颜亶没有抬头，继续写着旨意。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墨迹未干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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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骨血里挤出来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金国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赢，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寝宫里的光线变得昏暗，只有书案上的烛火还在静静地燃烧。
完颜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厉。
“岳飞……”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带血的生肉。
“朕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刚刚写好的旨意，吹干了上面的墨迹。
然后，他将旨意折好，放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推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殿外的侍卫看到他，立刻单膝跪地：“陛下！”
“传令下去，”完颜亶的声音冰冷而坚定，“让金兀术镇守黄龙府，同时对草原各部进行大规模的征兵，不得有误。”
“遵旨！”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圣旨很快送到了金兀术手里，他看了两遍，把圣旨折好，塞进怀里。
“四太子，陛下怎么说？“副将凑过来问。
金兀术没回答，转身往城下走。
他的步子很重，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回到帅帐，他把头盔摘下来扔在案几上，一屁股坐下来。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低沉，“固守黄龙府，修城墙，扩战壕。“
帐里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四太子，“一个老将站出来，“我们就任由岳飞占了燕京，不管了？“
金兀术抬眼看他，目光冷得像冰：“燕京现在夺不回来。“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宋军的城墙修得比咱们想的还结实，太原那边也扎下了根。咱们在城外耗着，粮草撑不了多久。“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黄龙府的位置点了点，“陛下让咱们守这儿，那就守这儿。“
“可是……“
“没有可是。“金兀术打断他，“圣旨已经下了，谁敢抗命，军法从事。“
帐里安静下来。
金兀术看着舆图上那条从真定延伸到燕京的线，眼神沉了下去。他知道岳飞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宋军现在士气正盛，粮草充足，接下来一定会趁势北上。
“传令，“他转过身，“把粮草辎重全部转运到黄龙府。带不走的，烧了。“
将领们倒吸一口凉气。
“四太子，烧了太可惜了……“
“烧了。“金兀术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留给宋军，就是给自己挖坟。“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岳飞……“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你赢了燕京，但黄龙府，没那么容易拿。“
他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案几前，拿起笔，开始写调防的军令。
笔锋落在纸上，力透纸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金国再也没有退路了。
黄龙府就是最后的防线，守住了，还能喘口气。
守不住，太祖皇帝打下的这片江山，就真的要易主了。
帐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帐布鼓荡起来，像是一头困兽在挣扎。
金兀术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把铁枪前，伸手握住了枪杆。
枪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却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
金兀术握着铁枪，站在原地，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岳飞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