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韩世忠府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岳云走在最前面，双锤挂在马鞍两侧，锤头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荡，偶尔磕在马镫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铁心兰骑马跟在他右边，刀鞘抵着大腿，缰绳在手里松松地搭着。
杨再兴在左边，滚金枪横在马鞍前，枪尾露出马屁股一截，枪尖超出马头半尺，在夜色里看不到反光。
陆文龙和曹宁走在队伍最后面，陆文龙把双枪插在背后的枪囊里，两根枪杆交叉着从肩头斜出来，像两把收拢的伞。曹宁的錾金虎头枪绑在马鞍侧面，他攥着缰绳，目光扫着两边的巷口。
一百太行山的弟兄分散在队伍前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马嘴都套了笼头，蹄子裹了麻布。
队伍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了巡夜的禁军。
巡夜的禁军提着灯笼，五个人一队，懒洋洋地走在街上，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岳云在巷口勒住马，等那队禁军走远了，才挥了挥手。
队伍继续往前，马蹄声被麻布吸收了，只剩下细碎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枯叶。
到了东华门外的巷子，岳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地响。
岳云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把双锤从马鞍上摘下来，一左一右放在脚边。锤头落地的时候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皱了皱眉，把锤头转了个方向，搁在自己靴面上。
铁心兰在他旁边蹲下来，刀鞘横在膝盖上，手按着刀柄。她把刀抽出半寸，看了看刀刃，又推回去。刀刃上有一道细微的缺口，是上次灵峰寺砍在那个光头武士刀背上留下的，她没有磨掉，大概是留着当个记号。
杨再兴没有下马，骑着马退到了巷子深处，滚金枪从马鞍上取下来竖在身侧，枪尾戳在地上，枪尖齐着他的耳朵。他一只手扶着枪杆，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一百太行山的弟兄散在巷子各处，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靠在木桶后面，有的爬上了墙头，藏在藤蔓后面。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刀枪放在手边，随时可以拿起来。有人在用磨刀石轻轻蹭刀刃，声音很小，像老鼠在啃木头。有人在检查弓弦，把弦卸下来重新上紧，又卸下来，反复了好几遍。
岳云盯着巷口的东华门。
门前的灯笼在夜风里晃，灯光在地上画出一个半圆形的光圈。光圈里面有八个禁军，四个站着，四个坐着。站着的两个在门洞两侧，两个在台阶下面。坐着的四个靠着墙根，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岳云数了两遍，八个。
门里面还有多少，看不见。
“几更了？”铁心兰低声问。
岳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估摸着四更了。”
“还有一个时辰。”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头枯草被风吹断的声音，清脆的一声，啪，像有人掰断了一根筷子。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三点。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韩世忠没有睡。他坐在后院的椅子上，膝盖上盖着薄毯，拐杖靠在扶手边上。
桌上的地图被烛火烤得发黄，边缘卷起来了。他没有再看地图，该看的地方已经看了几十遍了，每一条路都刻在脑子里。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冠在夜风里摇晃，枝叶的阴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无数只手在比划。
梁红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把粥放在桌上，在韩世忠对面坐下。
“喝点。”
韩世忠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了。“岳云他们应该已经到东华门外了。”
梁红玉点了点头。“你操了一辈子的心，该操心的时候操心，不该操心的时候也操心。岳飞的事你操心，岳云的事你也操心。”
韩世忠没接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有一圈没喝完的粥渍，他用手指抹了，在桌上画了一道弧线。
“红玉。”
“嗯。”
“你说，杨沂中今天会不会反悔？”
梁红玉想了想。“不会。他是杨家的后人，不会给祖宗丢脸。”
“更衣，今天这个朝会怎么能少了我韩世忠！”
韩世忠站了起来，吩咐道。
梁红玉亲自给他换了一套新的朝服，黎明就要来了，韩世忠又坐着小轿往皇宫方向而去。
苏瑾在密室里等着。
桌上摊着几十张纸条，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秦桧通敌的消息，字迹有工整的，有潦草的，有大的有小的，像是不同的人写的。
钱先生坐在对面，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检查，确认每一个字都看得清。
苏瑾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后院，院子里没有灯，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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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先生。”
“在。”
“天亮之后，先把消息送到茶馆和酒楼。茶馆要选人多的地方，酒楼要选靠近衙门的地方。朝臣上朝之前会在那些地方吃早点，消息要让他们第一时间听到。”
钱先生点了点头。“还有集市和码头。集市人多嘴杂，传得快。码头的脚夫走南闯北，消息能从他们嘴里传到更远的地方。”
苏瑾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叠纸条拢了拢，用镇纸压住。
她的手指在镇纸上敲了一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一下，跟铁心兰敲刀鞘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去安排吧。”
钱先生站起来，把那些纸条塞进袖子里，转身出去了。
密室的门关上了，只剩下苏瑾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盏油灯。灯芯烧出了一朵灯花，她用剪刀剪掉，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杨沂中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字。
他写的，只有两个字：“忠义”。
墨迹早就干了，纸也压平了，但他还盯着看，像要从那两个字里看出什么更深的意思来。
老仆进来添了三次茶，他一口没喝。茶凉了，倒掉，又添热的，又凉了。
“几更了？”杨沂中问。
老仆说四更了。杨沂中站起来，把那幅字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水缸前面。缸里的锦鲤不动了，大概在睡觉。
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墨色的玉，映着天上一颗看不见的星星。他在缸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更衣。”
老仆捧来朝服。
杨沂中穿上朝服，系好玉带，把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铜饰被他的手汗磨得发亮，在烛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灰白，眼袋很重，嘴唇干裂，不像是一个要去上朝的大臣，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败兵。
他把剑穗捋了捋，转身出了门。
马夫在门口等着。他上了马，往皇宫的方向走去。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哒地响，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东华门外，天边露出了第一缕灰白色。
岳云从墙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铁心兰跟着站起来，曹宁把錾金虎头枪从墙头的砖缝里拔出来，枪尖上带下一小块碎砖，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他面不改色，把枪横在马鞍上，上了马。
远处，皇宫的钟声响了。沉闷的钟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捶在人的胸口上。
早朝开始了。
岳云攥紧了锤柄。铁心兰的手不再敲刀鞘了。杨再兴把滚金枪从马鞍上提起来，枪尖朝前。陆文龙把双枪从背后的枪囊里抽出来，一左一右握在手里。曹宁把錾金虎头枪从马鞍上取下来，枪杆在掌心转了半圈，握住了中段。
岳云走出巷子，朝东华门走去。
他没有骑马，双锤提着，锤头离地不到三寸，走路的时候锤头在石板路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一百太行山的弟兄从巷子里涌出来，没有喊杀声，没有脚步声，只有刀出鞘的声音和弓弦上弦的声音，刷刷刷刷，像一阵风掠过麦田。
东华门的禁军看见了他们。领头的校尉愣了一下，举起了手。
“站住！什么人——”
岳云没有停。他的脚步快了起来，锤头离开地面，被他提在了腰间。铁心兰的刀举起来了，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杨再兴催马加速，滚金枪的枪尖向前一送。
校尉的脸色变了。他张嘴想喊，杨再兴的枪已经到了他喉咙前面，没有刺进去，停在了皮肤上。校尉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的几个禁军刚拔出刀，陆文龙的双枪左右一摆，刀飞了。曹宁的錾金虎头枪从马背上横过来，枪杆扫过，几个禁军被撞得退了几步。
岳云从校尉身边走过，没有看他。
他走进东华门，朝垂拱殿走去。身后，一百太行山的弟兄涌进了宫门，脚步声终于响了起来，密集而急促，像擂鼓。
远处，垂拱殿的殿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烛光。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