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地下密室的青铜水槽边，空气里的中药苦味浓得能呛死活人。
翻滚的黑水像一锅煮沸的泥浆，不断往外翻着水泡。裴玉楼死死攥着自己那根已经完全发黑的食指，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华贵的锦绣长袍上，砸出一个个暗色的水晕。
那股属于聚宝阁老掌柜的干瘪嗓音，还在他脑子里不急不缓地念叨着三十六两的坏账。
“少爷。”
一名穿着灰布短打的裴家护卫快步走进密室，脚下的靴子踩在溢出水槽的黑水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他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水槽里那截正在疯狂抽搐的太初根须。
“外面城巡司的人已经把甲字号底仓围了。褚烈断了左手，但没死。他正带着缇骑封锁地下灵水总渠。我们布在城里的机巧蚁，刚才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炸了七成。”
裴玉楼没接话。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镶着红玛瑙的短匕首，手腕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对准自己那根发黑的食指根部，一刀剁了下去。
带着腥臭味的黑血溅在青铜水槽的边缘。
断指掉进黑水里，眨眼间就被腐蚀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聚宝阁的死账，顺着这截木头咬上了我的命门。”
裴玉楼用一块白帕子死死勒住断指的伤口，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动。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庞现在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牛角弓。
“去开地下总渠的闸口。”
裴玉楼把染血的白帕子扔在地上。
“把水槽里这些被安匣散污染的灵水，连同阵眼上那层死皮，全都排进沧澜城的地下水脉里。他三十七号柜不是要收账吗，我让他去地下水沟里捞个够。”
护卫脸色大变。
“少爷，地下总渠直通全城水井。这黑水排出去，城里得死多少人......城主那边要是查下来......”
“城主现在正忙着应付神域下来的那些大人物，没空管这滩烂泥。”
裴玉楼冷眼看着水槽里那截逐渐安静下来的太初根须。
“再说了。水渠里漂几具尸体，那叫意外。把户房最近积压的那些暴毙死尸，挑几个有分量的，绑上我们裴家的引路线扔下去。谁敢查这笔账，我就让谁背这口黑锅。”
另一边，沧澜城偏僻的死胡同里。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干净，街面上的臭水沟里飘起一股诡异的刺鼻味道。
陆星河正把那颗沉甸甸的午账柜珠往贴身的衣服内兜里塞。这纯金玩意儿表面全是细密的裂纹，隔着布料贴在肉上，透着一股死人骨头般的阴冷。
“这味儿不对。”
陆星河抽了抽鼻子。
这种苦味他太熟了。在聚宝阁后厨打杂的时候，阿贵每次熬安匣散，就是这股能把黄连比成冰糖的倒霉味儿。
雷千月靠在砖墙上，左手捂着右臂上崩裂的伤口，呼吸声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城主府方向传过来的。裴玉楼在排毒。”
雷千月咬着苍白的嘴唇，视线落在陆星河怀里鼓起来的那块。
“他没硬抗。他把太初阵眼沾上的安匣散因果，连同灵水一起排进地下水渠了。陆星河，你把柜珠带在身上，那些排出来的毒水迟早会顺着因果线找上你。”
“找上我正好。”
陆星河把腰带勒紧，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干净点的大破布，把斩渊刀的刀鞘缠了两圈。刀鞘上的淡黄色纹路现在烫得有些灼人，他怕这玩意儿在街上反光惹眼。
“穿金戴银的少爷肠胃就是娇贵，半碗隔夜的汤药就能让他上吐下泻。他以为把脏水排进下水道就算平账了？”
陆星河扶着砖墙，感受着脚底石板传来的细微震动。
“聚宝阁的规矩，欠一文钱那是孙子，得躲着账房走。但要是欠了三十六两的死账，那就是账房大爷。现在裴玉楼肚子里装的是我们三十七号柜的烂账，我手里捏着午账的底根。他不来找我，我也得顺着下水道去敲他的门。”
他走到雷千月跟前，用左手抓住她的完好那条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搭。
“走。下排污渠。城巡司现在肯定满大街抓人，上面走不通，咱们走老鼠道。”
雷千月疼得直冒冷汗，但没吭声，借着陆星河的力气站直了身子。
两人顺着胡同的阴影，七拐八拐地摸到了一处废弃的坤字窑砖井口旁边。
陆星河用左手把井盖掀开一条缝。下面黑咕隆咚的，水流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那股浓烈的苦药味直冲天灵盖。
“顺着这渠往北走半个时辰，就是地下灵水总渠的交汇处。裴玉楼排出来的脏水肯定在那边汇合。”
陆星河先跳进井里，踩在长满青苔的砖缝上，然后转身去接雷千月。
雷千月单手抓着井沿滑下来，双脚刚踩进齐脚踝的污水里，身体就晃了一下。
“别死在这。”
陆星河顺手扶住她的后背。
“雷云堡还欠我医药费和灵石没结。你要是交代在这黑水沟里，我找谁兑那张外堡信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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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千月扯了扯嘴角，连回怼的力气都没了。
两人在齐膝深的污水里趟了大概三柱香的时间。
前面的水流声突然变得杂乱起来。不是水花拍打砖墙的声音，而是有规律的金属碰撞声，夹杂着几十个人粗重的呼吸。
陆星河脚下的步子顿住。
他常年听声辨矿，对金属碰撞的动静比狗鼻子还灵。
“是城巡司的制式长刀。刀环撞击刀鞘的声音。”
陆星河贴着湿滑的砖墙，把呼吸压到最低。
“前面有人结阵。”
雷千月摸出短匕首，反握在手里。
两人贴着墙根，借着排污渠拐角处的阴影往前蹭了十几步。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那是地下灵水总渠的一个巨大中转池。
几十个穿着黑色皮甲的城巡司缇骑，正举着火把，手里拎着出鞘的长刀，沿着中转池的边缘站成一个半圆形的铁桶阵。
在阵型最前面。
褚烈披着一件染血的披风，左手齐腕断裂的地方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拄着一把刻满符文的镇压长刀。那张刚硬的脸上透着失血过多的惨白。
“把封水符全给我贴到水闸上去。”
褚烈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水渠里来回回荡，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裴家这帮王八羔子，敢往总渠里排这种沾了神域因果的毒水。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水闸也得给我封死!”
几个缇骑正冒着被毒水腐蚀的风险，拿着黄色的符纸往青铜水闸上拍。水闸缝隙里渗出来的黑水已经把他们的靴子底烫冒了白烟。
陆星河看着这一幕，手指抠住砖缝。
褚烈现在是个被裴家当了枪使的倒霉蛋。他之前在甲字号底仓放弃独吞太初引水图，把裴玉楼的行踪当买命钱透给了陆星河。现在裴家出了事，直接把毒水往城巡司的防区里灌，这是明摆着要把褚烈往死里逼。
“这是个机会。”
陆星河压低声音，凑到雷千月耳边。
“褚烈断了手，现在满肚子邪火没处发。敌人的敌人就是能做买卖的活财神。”
雷千月一把按住陆星河的胳膊。
“你疯了。他可是城巡司的人。你现在是个挂了号的通缉犯，出去就是送死。”
“不出去才是等死。”
陆星河拍开雷千月的手。
“那水闸快撑不住了。等黑水漫过来，咱们连个落脚的干地都没有。”
陆星河深吸了一口带着下水道酸臭的空气，左手拖着被破布缠满的斩渊刀，直接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踩在污水里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结阵现场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人!”
几十把城巡司的长刀瞬间指向拐角处。火把的光芒把陆星河那张沾满泥水和血污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褚烈右手握紧符文长刀的刀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在陆星河身上。
“聚宝阁的那个底层伙计。”
褚烈冷笑了一声，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没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怎么，砍了裴玉楼的太初阵眼，现在被满城追杀，想来城巡司的大牢里讨口安稳饭吃？”
陆星河没管那些指着自己的刀尖。
他拖着刀鞘，一步步走到离缇骑阵型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褚大人这话说得见外了。”
陆星河咧开嘴，露出两排沾着血丝的牙齿。
“我可是来给你送药的。大人这左手的伤，要是不在裴玉楼那个少爷身上找补回来，这辈子拿刀的手都得抖吧。”
褚烈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
“就凭你？”
褚烈拿刀尖指了指陆星河那条刚接上、还软绵绵挂在身侧的右胳膊。
“你现在连个叫花子都不如。裴家在上面撒了天罗地网，这地下水渠的毒水马上就要冲破水闸。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陆星河没废话。
他左手伸进怀里，把那颗布满裂纹、散发着刺鼻苦味的午账柜珠掏了出来。
纯金的珠子暴露在火把光芒下的瞬间。
不远处那扇正在渗出黑水的青铜水闸，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刺耳摩擦声。那些渗出来的黑水就像是闻到了肉味的疯狗，放弃了腐蚀符纸，全都顺着地面的水流，疯狂地朝着陆星河脚下的方向蔓延过来。
几十个缇骑吓得直往后退。
褚烈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鬼东西？怎么能牵动这毒水的因果？”
“账本的底根。”
陆星河把柜珠重新揣回怀里。
地上的黑水瞬间失去了目标，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
“裴玉楼排出来的这黑水里，装的是聚宝阁老掌柜熬了十七年的安匣散。这是三十七号柜的死账。”
陆星河看着褚烈那张变色的脸。
“褚大人，这水你封不住的。只要有聚宝阁的规矩在，这水就能把沧澜城的地下水脉全给烂穿。裴玉楼这是要拉全城的人给他垫背。”
“你到底想说什么。”
褚烈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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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让我放你过去？你以为我城巡司是开善堂的？”
“我是想跟大人做笔买卖。”
陆星河用左手大拇指往后指了指。
“你把路让开，放我和雷云堡的大小姐过去。我拿着这颗柜珠，去给裴少爷的烂账加把火。他不是想把水往外排吗？我就顺着这水流，把催账的单子直接贴到他脸上去。”
陆星河往前压了一步。
“大人你只需要带着你的人，在上面看好戏就行。裴玉楼一乱，你断手的仇，自然有讨回来的机会。”
褚烈盯着陆星河看了足足有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火把的光影在他那张刚硬的脸上来回晃动。
“我凭什么信你一个跑堂的伙计。”
“就凭你现在没别的选。”
陆星河指了指那扇已经开始鼓胀变形的青铜水闸。
“水闸一破，你这些兄弟全得死在这。放我过去，死的是我。”
褚烈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他知道这个伙计说的是实话。这毒水里的神域因果，根本不是城巡司的制式符纸能压得住的。
“放行。”
褚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挡在前面的缇骑犹豫了一下，还是收起长刀，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贴着墙根的窄路。
陆星河回头冲雷千月招了招手。
雷千月咬着牙走过来，两人顺着那条窄路，贴着墙根往水闸后方的那条主干道走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褚烈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裴家在水里放了活子。这毒水不是单纯排出来的，它是在找东西。”
陆星河脚下的步子顿住。
活子？裴玉楼用活人做引线？
没等他细问。
那扇巨大的青铜水闸，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轰!”
几千斤重的青铜闸门被一股巨力直接从里面顶开，黄符燃烧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一股带着刺鼻苦药味和腥臭味的黑色洪流，像是一头脱缰的野兽，顺着主干道直接扑了出来。
“退!往高处退!”
褚烈挥舞着长刀，掩护着手下的缇骑往旁边的石阶上撤。
陆星河一把扯住雷千月，用左手死死扒住墙根上一根生锈的铁管，整个人悬空挂在下水道的墙壁上。
黑色的污水贴着他的鞋底咆哮而过，溅起的水珠落在衣服上，瞬间烧出几个黑洞。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在那些翻滚的黑色浪花里。
一个巨大的、浮肿的白色物体，正顺着水流从闸门破口处被冲了出来。
那是一具尸体。
尸体被泡得发白，身上缠满了裴家那种用来传音和控制血脉的机巧蚁细线。红色的线丝在黑水里像活的血管一样蠕动着。
这尸体在水流的冲击下，好巧不巧地撞在陆星河脚下的墙根处，翻了个面。
那张被水泡得变形的脸，直勾勾地对着上方。
陆星河怀里的午账柜珠，在这一刻爆发出烫人皮肉的高温。
他低头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那是户房的酉户主簿。
那个今夜暴毙在酉户册房，把铜盆、盆底签和陆星河鼓响前是否啼哭的问题，全都留给聚宝阁外柜的关键死者——姜主簿。
这具尸体的脖子上，还挂着半块户房的木牌。木牌的背面，用红色的朱砂写着三个扭曲的字。
【代父收】
裴玉楼居然把户房的死账和裴家的阵法缝合在了一起，顺着三十七号柜的安匣散毒水，直接把这具尸体当成了找人的活镖!
尸体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突然在水里转动了一下。
那张泡发的嘴巴缓缓张开。
一个属于裴玉楼的、透着极度阴寒的声音，顺着机巧线，从死人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陆伙计，这三十六两的死账，我给送下来了。你准备拿什么还？”
陆星河挂在铁管上，左手拇指死死压着斩渊刀的刀格。
刀鞘里，那丝太初气息闻到了外面同源的味道，正在疯狂地往外撞。刀刃上的裂缝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摩擦声。
这把破刀，快要被撑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