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足以让人发疯的绝对死寂,笼罩着停摆的大唐旗舰“长安号”。
舷窗外,那些紫红色和暗金色的扭曲光带。
像是一条条黏腻的巨蟒,在战舰周围缓慢地蠕动着。
没有星光,没有引力,连平时在宇宙中随处可见的宇宙尘埃,在这里都仿佛被静止了。
“殿下,这邪门地方的磁场把反应堆的控制阀死死吸住了。”
公输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只机械左臂无力地垂着。
“主引擎点不着火,咱们的船现在连一寸都挪不动。”
李承业站在舷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那张年轻冷峻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慌乱,但握成拳头的手指却在微微发白。
大唐的星际远征军,带着踏碎星河的豪情壮志冲出地球。
结果第一脚,就踩进了一个连物理法则都不讲的深坑里。
这就好比一个天下第一的剑客,拔出绝世宝剑,却发现自己掉进了一团棉花里,有力使不出。
“统帅,不能就这么干耗着!”
燕云大步跨进指挥舱,他身上的“执剑人”机甲虽然也受到磁场干扰,部分电子指示灯熄灭。
但最基础的动力系统还在运作。
“机甲的备用化学燃料推进器,不受这种磁场压制。”
燕云单手捶胸,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属下带五百个兄弟出舱。”
“用合金缆绳锁住旗舰的舰艏。”
他那只泛着红光的机械义眼,死死盯着舷窗外那片光怪陆离的空间。
“就算是用最笨的法子。”
“咱们用人力拉,也要把这艘船硬生生拖出这片鬼地方!”
李承业看着燕云。
在大唐现有的科技手段全部失效的情况下,这似乎是唯一也是最原始的破局之法。
“准了。”
李承业拔出天子剑,剑尖直指前方。
“告诉兄弟们,节省燃料,注意交替掩护。”
半柱香后。
“长安号”旗舰前方。
五百台通体漆黑的生物外骨骼机甲,像是一群在深海中拖拽巨鲸的工蚁。
他们背部的微型化学燃料推进器,喷吐着刺目的橘红色火焰。
“起!”
伴随着通讯频道里燕云的一声怒吼。
五百根粗大的高强度钛合金缆绳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长达三百米的“长安号”,在这股纯粹的物理拉力下。
终于。
像是一头在泥沼中缓慢苏醒的巨兽,开始一点点地向前滑动。
“动了!统帅,船动了!”
指挥舱里,几名年轻的参谋忍不住欢呼起来。
李承业没有出声。
他紧紧盯着外面那些拼命拖拽战舰的暗卫死士,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这种高强度的负重飞行,对机甲驾驶员的生物电消耗是巨大的。
哪怕有完美血清护体,这也绝对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马拉松。
时间,在这片没有日夜更替的空间里,失去了意义。
一个时辰。
五个时辰。
十个时辰。
“呼……呼……”
燕云在机甲舱里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早就模糊了视线。
他们已经拖着这艘庞然大物,在那些扭曲的光带之间,整整飞行了一天一夜。
燃料已经消耗过半。
“统领,前面有块大石头!”
燕云抬起头。
在前方大约几百米的地方。
一块造型奇特、像是一个巨大骷髅头一样的陨石残骸,静静地悬浮在两条紫红色光带的交汇处。
“别管它,绕过去!”
燕云下达指令,带头调整了推力角度。
战舰缓缓偏转方向,从那块陨石的侧面擦了过去。
旗舰指挥舱内。
李承业一直站在全景舷窗前,没有合过眼。
当那块骷髅头形状的陨石出现在视野里时,他的眉头猛地一皱。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公输般,你来看看。”
李承业指着窗外正在向后退去的那块陨石。
“这块石头,孤是不是在哪见过?”
公输般揉着酸涩的眼睛凑了过来。
他仔细打量了片刻,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殿下……”
老匠人的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中。
“一天前,咱们刚掉进这个空间,引擎熄火的时候。”
“这块石头……就停在咱们的左舷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李承业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一把推开公输般,整个人扑到防弹玻璃前。
死死地盯着那块逐渐远去的骷髅头陨石。
那上面,甚至还有一条刚才被“长安号”剐蹭出来的、新鲜的金属划痕!
“燕云!停下!全都停下!”
李承业猛地抓起通讯器,对着外面疯狂咆哮。
“别拉了!把推进器关了!”
太空中。
五百名快要脱力的暗卫死士,听到指令,纷纷切断了燃料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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缆绳松弛下来。
“长安号”凭借着惯性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缓缓停住。
“殿下,怎么了?”
燕云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解和疲惫。
“燃料还有两成,咱们再加把劲,也许就能……”
“出不去的。”
一个低沉、透着一股冰冷理智的声音。
突然在指挥舱的角落里响起。
打断了燕云的汇报。
李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李承业的身边。
他那条暗金色的机械右臂,在昏暗的红灯下,散发着微弱的幽蓝光芒。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对未知的恐慌,只有一种正在疯狂推演底层逻辑的冷酷。
“爹,您看出来了?”
李承业看着父亲,像是一个在迷雾中找到了主心骨的孩子。
李愔点了点头。
他走到控制台前,随手拿起一支炭笔。
在那张铺着星图的桌面上,快速地画了一个首尾相接、扭曲成“8”字形的图案。
“我们飞了一整天,看似一直在往前走。”
李愔用炭笔点了点那个图案的交叉点。
“但实际上,在这个空间里。”
“前方,就是后方。”
“起点,就是终点。”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些像巨蟒一样缠绕的光带。
“这是一个被高维力量强行扭曲、首尾相连的闭环空间。”
“在地球上,这种结构叫做莫比乌斯环。”
李愔将手里的炭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物理法则被改写的地方,想靠蛮力飞出去?”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通透。
“就算燕云他们有无限的燃料,拉着这艘船飞上一万年。”
“我们最终,也只会回到最初的原点。”
死寂。
指挥舱里,那些刚刚还在为战舰移动而感到一丝希望的军官们。
此刻,所有的希望都在这句话中,被彻底碾成了粉末。
飞不出去了?
大唐的星际远征军,第一步还没迈出太阳系,就要被活活困死在这个鬼地方?
一种比面对虫族大军还要可怕的幽闭和绝望。
像毒药一样,开始在每一个人的心底蔓延。
李承业的手,死死地扣住了桌子的边缘。
他深吸了一口气。
转过头,看着旁边那块还在闪烁着故障红光的维生系统仪表盘。
“爹。”
李承业的声音干涩得没有一丝水分。
“如果飞不出去。”
他指着仪表盘上那条正在稳步下降的氧气和淡水储备红线。
“咱们这艘船上,带着三万个活生生的兄弟。”
“还有一百零八艘护卫舰里的十万船员。”
李承业看着李愔,那双桃花眼里,流露出一种作为统帅,在面对无法逆转的死亡时的深深无力感。
“氧气再生系统和净水循环阵列,全都被这该死的磁场压制了。”
“目前的储备,只够维持整个舰队五天的消耗。”
他咽了一口唾沫。
“五天后。”
“咱们大唐的远征军,就得在这个死循环的黑盒子里。”
“被活活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