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浅温凉的衣风拂来，无需回头，我便知晓是陆云祈。
他没有出声问询，没有开口言语，脚步轻缓走到榻边，微微俯身，一双温热修长的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肩背，将虚弱单薄的我稳稳拥入怀中。
怀抱柔软又安稳，带着他独有的、让我心安的气息，静默无声，却似容纳了我所有的狼狈与伤痛。
我靠在他怀里，声线淡淡，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疲惫：“你和沈大哥谈过了？璃月的事，最后怎么定的？”
陆云祈下颌轻轻抵着我的发顶，呼吸温沉，语气中藏着几分无奈与叹息：“谈过了。”
“沈大哥要纳璃月姑娘，还要办纳妾礼。”
我心头微凛，果然如此。
锁心媚丹入骨，哪里还有半点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轻声续道：“沈夫人得知消息，一时气急攻心当场晕了过去。母亲在一旁照料陪着，怕沈夫人出事。”
静滞片刻，我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埋在他怀中，轻声发问：“陆云祈，你爱我吗？”
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怀抱骤然收紧，字字笃定，温柔赤诚：“爱，爱你，只爱你，此生唯爱你。”
我睫毛轻颤，心底酸涩翻涌，又轻轻追问：“那在你饮下那杯掺了媚药的酒之前，和之后呢？会有区别吗？”
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的哑：“我本不想承认，可那药……确实管用。”
“从药性缠骨的那一刻起，眼底、心间、执念里就只剩下你。满心满眼，只想靠近你、抱着你、缠着你、守着你，只想与你厮守缠绵，再容不下旁物。”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轻开口：“陆云祈，你有多爱我，沈夫人便有多难过。”
我抬手，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襟，积攒了所有的委屈、破碎与沉痛，终于缓缓脱口：“陆云祈，我掉了我们的孩子。”
抱着我的手骤然一紧：“是……在马车上那次……伤了你？”
我摇摇头，慢慢说道：“前天发热，沈夫人来找我，说沈大哥失踪了。我没有线索，只能去找冯若瑭商量，谁知道那个臭道士莫名其妙地伤我，我受不住他的除妖剑气，当时我腹痛难忍，所以……”
那一瞬间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烛火摇曳的声响都清晰得刺耳。
他拥着我的手臂剧烈一颤，力道下意识收紧，极致的慌乱与痛惜，尽数藏在无声的相拥里。
“受那一剑，袅袅是不是很疼？”
我轻轻颔首，眼眶终是控制不住地泛红，嗓音哑得厉害，带着压了许久的哽咽：“疼，特别疼，疼得我浑身都在冒汗，都在发抖，陆云祈，臭道士是杀了我们孩儿的仇人。”
“陆云祈，我也有错。你本就不希望我去见他，偏偏我还要去……”
听闻我带着哽咽的恨和悔，陆云祈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四肢百骸。他将我死死箍在怀里，力道温柔又沉重，像是想把我所有的伤痛都尽数包揽。低沉的嗓音带着压抑的沙哑，裹着无尽的酸涩与后怕，缓缓落于我耳畔。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埋首在我的发间，温热的气息微微发颤，藏着几近崩溃的自责。
“我高热昏沉、神志迷离的那几日，反反复复被困在一场又一场的噩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我梦到那道凛冽剑气穿透你的身躯，重创你的经脉，你踉跄倒地，孤立无援。我梦到你强忍重伤剧痛，孤身踏入万丈淮水，涉险寻人，单薄的身子在深海之中摇摇欲坠。最后我清清楚楚梦到你心力耗尽，轰然晕厥在冰冷的水晶地砖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臂克制地颤抖，每一个字都浸满深入骨髓的惶恐与无力：“袅袅，我被困在梦魇之中，动弹不得，分毫力气都无。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受苦、独自流血、独自扛下所有绝境，什么都做不了。”
“袅袅，你答应我。今后你想去何处，要做何事，要帮何人，遇到任何难处，都不许再独自硬扛，一定要先同我商量我们一起去，好么？”
我说不出话来，只揪着他的衣襟，簌簌地落泪。
大颗大颗的热泪砸在他素色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浅交错的湿痕。
喉咙堵得死死的，半分声音也发不出，只能死死攥着他的衣料，指尖泛白，一遍遍地轻轻点头。
陆云祈感受到我的应答，心底的酸涩与自责翻涌得愈发厉害。他放缓了所有力道，轻柔地抱着我，掌心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我的脊背。
烛火摇曳微光，将他清隽的轮廓晕染得温柔又沉郁，可我靠在他心口，清晰地听见他紊乱急促、隐隐发痛的心跳。
他低低喘了一口气，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后怕：“都怪我。”
“不是我主动揽责饮酒替相爷抵挡，不是在马车上纵情轻狂，那就不会……不会……”
他话语哽咽，后半句彻底断在喉间，终究是没敢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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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我的手臂绷得僵直，肩背微微颤抖，素来沉稳克制的人，此刻早已溃了所有心神。滚烫的呼吸落在我的发顶，压抑的痛楚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
我颤抖着抬手，轻轻抚上他紧绷僵硬的脊背，软糯破碎的哭声里，勉强挤出一丝细弱的字音：“不怪你……不怪你的……”
“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怪沈文修贪杯，怪冯若瑭脑子有病，最怪那个祝青山心思歹毒。陆云祈，怎么也怪不了你啊。”
“陆云祈，不说了，我们不说了。我们要杀了祝青山，一定要杀了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中的人骤然一僵。
我贴着他心口，清晰地感知到那一瞬间翻涌而起、几乎要冲破血肉的戾气。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出声，音色低沉冰冷，褪去了所有缱绻温柔，只剩一片凛冽的荒芜。
“好。”
一个字，轻得可怕，也狠得决绝。
“杀了他。”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发鬓，动作依旧是疼惜我的温柔，可眼底早已凝起万丈寒雪。
“袅袅，相爷的人已经找到了账册，这次我们有证据了。”
我抬手拭去眼泪，说道：“可是，祝青山豢养了那么多的妖物，这件事一定不对劲。陆云祈，你要提醒陈相爷注意扬州城的赌坊、风月馆等，看看这祝青山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陆云祈摸了摸我的发鬓，说道：“待你大好了，亲自和陈相爷说。”
“？”
“在祝青山的宴席上我们两个虽吃了亏，到底也协助相爷偷来了账册，相爷欣赏我们袅袅，想要和袅袅见一面。”
他轻轻替我拭去有些干涸的残泪，温柔的动作与眼底的凛冽杀伐截然相悖。
“袅袅，你不想亲自报仇吗？”
我缓缓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抬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掌心，哭过的眼尾泛红，音色却彻底稳了下来，再无半分软糯脆弱。
“我想。”
“那我们俩一起，送他下地狱。”
“……”
门外有侍女叩门，陆云祈松开我一些，轻声咳嗽调整声线，半晌才道：“进来！”
原来是侍女端来梳洗的锦帕和水盆。
侍女垂首端着铜盆缓步入内，清水澄澈，锦帕叠得整整齐齐，氤氲着淡淡的兰草香，是陆云祈特意叮嘱备好的安神气息。
屋内方才翻涌的悲恸与戾气，被这细碎的烟火温柔稍稍抚平，只余下一丝沉静的微凉。
侍女不敢抬头窥探榻上情形，只恭谨地将水盆安置在旁侧妆台，动作轻缓无声，收拾妥当后便屈膝行礼：“公子，夫人，热水备好了，若是别无吩咐，奴婢便在外间候着。”
陆云祈微微颔首，声线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清和，唯独底色藏着一丝未散的沉郁：“退下吧，无事不必进来惊扰。”
“是。”
侍女应声轻步退离，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间动静，屋内再度归于静谧。
陆云祈净了手，又拧了锦帕轻抚上我的眼睛。
“先养身子，别哭，别想了。”
“不哭了，袅袅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