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倏地想起了鱼儿的故事。
一个钓者把蚯蚓挂在钩上，扔进水里。
鱼儿来了。
机灵的鱼儿围着鱼钩转了好几圈，看见蚯蚓，看见钓钩，也看见钓钩后面那根细细的透明丝线和岸上坐着的人影。
它开始思考。
它想了很多方案，先从蚯蚓的尾端下口，避开钓钩，把蚯蚓一点一点地撕扯下来；或者沿着钓钩的弧度慢慢吞食，每吞一寸就退半寸，确保不会被钩尖挂住；甚至想过猛吞蚯蚓然后极快地吐出来，用速度甩开钓钩。
它觉得自己很聪明，想得足够周全。
但它唯独没有想过远离鱼钩，因为那饵食看起来真的太香了。
过分贪婪，而贪婪来源于狂妄无忌的傲慢。
面对饵食的最好方式，从来都只有一种，那就是远离鱼钩。
或许在最初的时候，就应该在寻求佣兵团出路的时候，遭遇卡西奥佩娅就另想他法。
即便放弃佣兵团，也不与希维尔踏入沙海的漩涡之中……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深吸了一口。
迎着风，鼻腔和嘴里卷入粗糙的沙尘，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这种粗粝的原始味道驱除了些许沉疴，让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面前这位诡谲的妖姬身上。她说了许多。
从卡玛维亚的覆灭到狂妄桂冠的来历，从那些关于谋划与后果的冷静告诫到她自己的失误。
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看起来完全是一位好为教化的智者。
但她绝不会毫无缘由地与自己说这些。
他重新打量乐芙兰。
她依旧站在原处，法杖立在身侧，黑发被风沙吹得轻轻飘动。
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他的防备心确实降下了不少，在不知不觉间。
乐芙兰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当然看出来了亚兰现在的状态。
那种在苦涩风沙中渐渐平复下来的焦躁，还有重新审视自己的认真。
正是她想要的。
她微微垂下眼睫，把法杖从身侧移到左手，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
很多时候，即便是自己如何占据上风的情况下，想要利用——不，应该说合作，都得顾及情绪的作用。
把一个人的情绪从抗拒扭转到接受，需要的不只是力量。
还需要一点耐心。
-
黑暗。
像是被湿毛毯裹住口鼻一样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尘土味，还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金属锈蚀后的酸涩气息。
温度比之前低了至少十度，阴冷从石板地面透过衣料往骨头缝里钻。
远处有水滴落下的声音，极轻极慢，隔了很久才传来下一声。
第一个醒来的人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爬起来，手掌按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被碎石子硌得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用诺克萨斯语大声喊着什么，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传出去很远，撞上远处的墙壁又弹回来，变成模糊的回音。
还有人趴在地上干呕，那种被无形力量猛然攥住内脏又狠狠松开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胃液翻涌到喉咙口又生生咽了回去。
一道极细微的摩擦声响起，紧接着是火焰点燃油布卷的嗤啦声。
一个佣兵举起了备用的火把，暖黄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撕开了一小片空间，映出周围几尺之内的景象。
碎裂的石板地面，倾斜的墙壁，还有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几十个人。
紧接着更多的火把被点起来。有人从背包里翻出了辉石，冷白色的光与暖黄色的火光交替铺开，将整个空间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条宽阔通道的中段。
头顶是拱形的石顶，目测至少有五丈高，火把的光芒够不到最顶端，只能隐约看见石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两侧的墙壁向内微微倾斜，墙面由巨大的方形石块砌成，每一块的边缘都严丝合缝。
地面铺着同样的方石，但已经有好多处碎裂塌陷，露出底下更深的黑暗。
劳工们缩在一起，有些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祈祷沙母、鳄神或是其他诸如拉莫斯之类神异存在的保佑。
另外还有些人慌慌张张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工具和干粮袋，手指还在发抖，捡了好几次才把东西攥紧。
诺克萨斯军士们最先冷静下来，队长拔出佩剑，用诺克萨斯语喝令所有士兵列队报数。
红黑色的盔甲在火光中重新排成了整齐的队列，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剑柄上。
佣兵们则各自找各自的头儿。
法尔克蹲在角落里检查他的铲子有没有摔断，花白的长须上全是灰土。
马赫迪在大声问有没有人看到他的水袋，声音大得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鲁斯兰带着瓦塞浦的几个兄弟举着火把往通道两侧走了几步，火光在他们手中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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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维尔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她的十字刃在坠落时被撞到了腰侧，现在还有点钝痛。
她的目光扫过整片混乱的人群，然后提高声音。
“所有人原地清点人数，各组报数，先确认有没有人受伤或失踪。”
卡西奥佩娅扶着墙壁站起来。
她的脸色还有些发白，额角蹭破了一小块皮，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她抬手抹掉额角的血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伤员集中到左侧靠墙的位置，水源统一管理，从现在起按组分配口粮，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不管去做什么，至少两人同行。”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劳工们身上扫过，“工具和挖掘器械全部归拢到中间，听候安排取用。”
看着所有人动起来，她瞥向旁边的希维尔。
“你还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亚兰说让我们去看遗迹入口的，什么来着……接着就是坍塌，然后——”希维尔摁了摁脑袋，“嘶，记不大清楚了。”
各组陆续报完了人数。
法尔克这边少了两个，是在坠落时摔伤了腿，已经被抬到了墙边，正由同伴用撕开的绷带固定夹板。
诺克萨斯军士那边全员到齐，队长正挨个检查盔甲和武器有没有损坏。
劳工那边少了三个，但很快在人群另一侧的角落里找到了，只是被挤到了人堆最底下，除了浑身酸痛之外没什么大碍。
马赫迪朝四周张望了好几遍，忽然大声问了一句。
“有人看到亚兰了吗？”
希维尔猛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火把的光芒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法尔克摇了摇头，鲁斯兰也摇了摇头。
诺克萨斯队长皱着眉，把视线转向来时的方向。
她挨个点了所有认识的脸，法尔克，鲁斯兰，马赫迪，诺克萨斯队长，卡西奥佩娅。
没有他。
“他应该是留在上面了。”希维尔与卡西奥佩娅异口同声，稍稍闪回些记忆的残片。
相互确认了他的安然无恙之后，都登时松了口气。
然后别开目光。
“入口被封死了！”
一个佣兵从通道那头跑回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几个佣兵举着火把跑向他们坠落下来的方向，举起火把往上照。
原本应该是入口的位置现在已经完全被巨大的碎石堵住了。
那些碎石不是零散的小石块，而是整块整块断裂的石板，犬牙交错地卡在一起，最大的那块足有两个人叠起来那么厚。
火焰的光芒照在上面，被石头表面的深色纹路吸收，只反射出极微弱的光斑。
几个诺克萨斯军士在队长的指挥下推了几下，又用剑柄敲了敲周围的岩壁，然后回头朝希维尔摇了摇头。
堵得太深，单靠人力不可能搬开。
而且强行撬动可能会导致更多石块从上方塌下来，到时候连这条通道都会被堵死。
希维尔盯着那片碎石看了很久，然后转回身。
她把法尔克和诺克萨斯队长叫到跟前，语气冷静而简洁。
“入口已经封死。目前不知道有没有其他出口，但这座遗迹的规模比之前挖过的所有陵墓都大，很可能还有其他通道通向地面。”
“那么，所有人分成三组。一组负责在目前所在的区域寻找可能的出口或通风口，一组负责向通道深处探路，剩下的人原地待命，看守物资和伤员。”
卡西奥佩娅扶着下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补充。
“向深处探路时，要注意墙上的刻痕和标记。每隔一段距离留下记号。用炭笔或者刀刻，不要用碎石堆，碎石会被后来的人踢散。”
“不要走散，任何人发现异常立刻原路返回报告，不要自己贸然往里走。”她顿了一下，“这座遗迹就之前的观察来看，它不是陵墓。”
“很有可能曾经是一座城市，而城市不会只有一个出口。”
这样的话倒是安抚了人心，希维尔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经过初步的清理和探路，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这座遗迹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法尔克带人沿着通道往东走了半刻钟，没有走到尽头。
鲁斯兰往西走了同样的时间，同样没有看到尽头。
诺克萨斯军士找到了一条岔路口，三条岔道各自延伸进不同的黑暗里，每一条都宽阔得能让四个人并肩行走。
这不是之前那种可以在一两天之内探索完毕的封闭墓室，这是一整座被黄沙完整吞噬的地下城市。
法尔克那一组在东侧发现了一面坍塌的巨石墙。
墙体原本的高度无法估测，如今大部分已经碎裂倒塌，只有墙角处还剩下一小截立着的残段。
石墙上刻满了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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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看懂。
法尔克举着火把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说这写得比维考拉的税单还密，然后摇着头走了。
因为对于异国文化有所兴趣，而被派来这里的诺克萨斯队长多看了几眼，他指着其中一个反复出现的符号说这个看起来像是“太阳”或者“光芒”之类的意思，但不保证对。
卡西奥佩娅站在那面断墙前沉默了很久，手指在那些字迹的沟壑里轻轻划过，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然后什么也没说。
马赫迪那一组在西侧的一处坍塌的岔道尽头发现了一块残损的石碑。
石碑约有一人高，被埋在碎石堆下面，只露出上半部分。
几个佣兵合力把周围的碎石清开，举起辉石凑近。
希维尔蹲下身。
碑面上是一幅叙事性的浮雕，雕刻得极其精细。
画面上一排排人身兽首的武士列队而行，他们的头颅各不相同，有的是鹰隼，弯曲的喙尖锐如钩，有的是鳄鱼，长长的上下颚紧紧咬合，有的是胡狼，竖起的耳朵朝向前方，有的是雄狮，鬃毛在颈侧铺展如日轮。
他们手持巨大的长矛和弯曲的权杖，脚下踩着成排的俘虏，头顶上方刻着放射状的光芒纹路。
下一幅画面中，这些兽首武士站在高台之上，接受下方无数小人物的匍匐跪拜。
跪拜者的脸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在精巧的凿刻下，每一张脸上依稀能看出都带着敬畏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微张，双手高举过头顶。
高台的边缘站着几个体型更大的兽首武士，他们的姿态比队列中更威严，手里握着的东西也更像是权杖而非武器。
再往下的画面被一道横贯石碑的裂痕截断了。
裂痕从左上角一路斜拉到右下，把整幅叙事劈成了两半。
下半部分只剩下几只手和几根断裂的权杖，以及一角不知属于谁的巨大羽翼。
那羽翼的每一根羽毛都被雕刻得纤毫毕现，从羽根到羽梢的弧度流畅得像是真的在风里展开过。
雕刻的精细程度令人头皮发麻。
兽首武士盔甲上的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辨，匍匐人群的每一根手指都关节分明。
这不像是工匠凿出来的，更像是有人在石头还是软的时候把活物直接按进去压出了印子。
佣兵们围在石碑周围，有人说这手艺真够绝的，可惜裂了。
有人问，他娘的这得值多少钱。
有人伸手去摸石碑上那个鹰隼武士的脸，被同伴一巴掌拍开了。
被拍开的人不屑回喷，屁玩意儿，一个字都不值的石头画，至于么？
在石碑附近的碎石堆里，鲁斯兰的人还翻出了一些零散的器物。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有一种厚重的感觉。
法尔克蹲在石碑边上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地方以前大概是个祭祀用的庙或者宫殿。”
“雕得倒是挺唬人，但到现在为止没看见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别说金币了，连个镀金的边角料都没翻出来。”
马赫迪接话。
“要不要把石碑弄碎了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层？有时候这种老东西中间是空的，好东西都藏在里头。”
“你那脑子里头装的不是脑子，是锤子。”法尔克白了他一眼，“这么厚的石头，你砸得开？砸开了里头要是空的，你赔我们的力气？”
旁边的佣兵们笑了几声。
有人在讨论要不要把墙上那些刻了字的石板撬下来带走，虽然不知道写的什么，但说不定北边有人愿意花钱买。
法尔克哼了一声，说你们背得动就背，到时候走到一半渴了别找我借水。
然后他们都看向希维尔，等着她发话。
这些石碑和刻字虽然稀奇，但真要浪费力气去切割搬运，性价比太低。
不过最终还得看雇主的意思，毕竟这趟活儿是人家出钱的。
希维尔转向卡西奥佩娅。
后者还站在石碑前，那张脸上依旧是平淡的表情。
她挺直着脊背站在那块残破的石碑前，嘴唇轻轻抿着，手指扶着下巴，像是在端详一件虽然不错但还不足以让她特别动心的古董。
但她的眼神不太对。
希维尔认识这个表情，之前在那个石壁前她就是这个样子，看起来冷静得过分，实际上整个人都在被喜悦的情绪压得微微发抖。
果然，她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颤着，被她迅速攥进了掌心里。
“……”她能够判别出来这里东西的价值？或许……
观察到卡西奥佩娅表情的希维尔心思浮动，勉强压下了某些想法。
“继续往前探索。”卡西奥佩娅舔了下嘴唇，期待的语气开口，“这面墙和这块石碑只是外围的装饰。真正重要的东西还在更深处。”
希维尔又看了她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她把法尔克叫过来让他把三组的人都重新汇合，调配人手，留伤员和看护在原地扎营，其余人编成两队，继续往两条不同的岔道推进。
法尔克应声去了。
所有人纷纷起身，火把和辉石的光芒开始向通道深处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