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青丘的暗哨传回来的。
湘西与鄂西交界处，一座叫“断魂崖”的深谷里，地脉封印松动了。封印底下压着一只妖，九头蛇妖，千年前被青丘先祖以九尾真身镇压，封在地脉节点里。封印的阵纹用的是青丘的古法，但千年过去，地脉变动，阵纹磨损，蛇妖从裂缝里往外拱。暗哨报上来的消息说，断魂崖方圆十里已经出现了煞气外溢的迹象，山上的树全枯了，石头裂了缝，附近的村民晚上能听见谷底传来嘶吼声。
白瑶璃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青丘驿站的灵草园里收银叶草。她把消息看了两遍，搁在田垄上，站起来。她的狐耳竖着，竖瞳缩了一瞬。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青姨。青姨蹲在田垄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浑浊的眼底有东西在翻。她开口，声音沙哑。
“九头蛇妖。千年前镇压它的是你曾祖母。封印的阵纹是青丘九尾一脉的秘术，只有九尾真身才能加固。你去，带白玄和七卫。”
白瑶璃把银叶草收进竹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她开口，声音懒懒的，但底子是硬的。
“不用。我自己去。”
她没告诉张临渊。她从青丘驿站的灵草园直接进了后山的青丘之境，从青丘之境穿到湘西地界。她走的时候是傍晚，白裙拖在青丘驿的木地板上，三条尾巴收在身后，狐耳竖着。张临渊在祖师殿里温养地脉，脚底的地脉忽然震了一下，从湘西方向传上来的，很沉，很闷。他睁开眼，以天眼扫了一遍。断魂崖的位置，地脉节点在搏动，暗红色的光从地底往上渗，和青丘的银白色妖力搅在一起。白瑶璃的妖力。她在压封印。
张临渊从矮桌旁边站起来，拎起藤编箱，搭扣扣好。雌剑挂在腰间，阳平治都功印揣进内兜。他出了祖师殿，从后山的青丘入口进了青丘之境，沿地脉通道往湘西方向走。他没有走青丘城，从青丘之境的边缘穿过去，走的是白瑶璃刚才走的那条路。他比她慢半个时辰出发，但他以地脉之气御行，步子比她还快。
到断魂崖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崖底是一片深谷，谷底的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青丘古纹，银白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和地脉的暗红光绞着。白瑶璃站在谷底中央，九尾真身已经展开了。银白色的巨狐，九条尾巴从尾椎后面伸出去，每条都有两丈长，尾尖燃着狐火。她的前爪按在地面上，银白色的光从爪心灌入封印的阵纹，把松动的地方往中间压。但封印的裂缝太大，压不住。裂缝里，一个灰黑色的东西在往上拱。九头蛇妖。蛇身约莫五丈长，通体灰黑色，鳞片上覆着暗红色的煞气。九个蛇头从蛇身上伸出来，每个头都有脸盆大，暗红色的竖瞳，嘴里吐着灰黑色的信子。九个头的动作不一，有的往左探，有的往右探，有的往上拱，有的往地面钻。它们在同时从九个方向往外冲，把封印的阵纹撕出一道一道口子。
白瑶璃的九尾真身压在地面上，银白色的狐火从九条尾巴上往外涌，凝成一面火墙，把蛇妖的九个蛇头往封印里压。但蛇妖的修为是六境巅峰，比她的巅峰状态还高一个小阶。她刚恢复妖力不到一年，根基还没完全稳。火墙被蛇妖的煞气一层一层削薄，从银白色变成暗白色，从暗白色变成半透明。她的九条尾巴在抖，狐耳往后压着，竖瞳缩成两条细线。她的妖力在耗，从巅峰往下掉，六境中期，六境初期。她的前爪在封印的阵纹上打滑，银白色的光从爪心往外漏。
蛇妖的九个蛇头同时往上一拱。封印的阵纹从中间裂开，裂缝从谷底往两侧蔓延。白瑶璃的九尾真身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前爪在碎石上划出两道深痕。她的嘴里涌上一口血，暗红色的，从巨狐的嘴角渗出来。蛇妖的九个蛇头从裂缝里伸出来，每个头都盯着白瑶璃，暗红色的竖瞳里映着银白色的巨狐轮廓。九个头的嘴同时张开，灰黑色的煞气从嘴里喷出来，凝成九道气柱，从九个方向往白瑶璃压。
张临渊到了。
他从青丘之境的出口落在断魂崖边上，道袍被谷底的风吹得猎猎翻飞。他没有喊，没有停。他从崖边纵身跃下，落在谷底中央，站在白瑶璃的九尾真身前面。雌剑出鞘，紫雷光从剑尖窜到剑柄。他以剑尖指天，五雷正法从剑尖灌入云层。紫色的天雷从云层里砸下来，分成九道，呈扇形往蛇妖的九个蛇头劈去。第一道天雷命中第一个蛇头，暗红色的竖瞳放大了一瞬，然后暗下去。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九道天雷同时命中九个蛇头，蛇妖的九个脑袋从蛇身上炸开，灰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暗红色的血从断口喷出来。蛇身从中间裂开，灰黑色的煞气从裂缝里往外涌，裹住残余的蛇身，往谷底深处缩。张临渊往前踏了一步，左手从内兜取出阳平治都功印，以印面按在蛇身的裂缝上。暗金色的光从印面炸开，灌入蛇身。蛇身的煞气被金光压住，从外往里烧，一层一层化成灰白色的粉末。蛇身缩到封印的裂缝里，最后一丝灰黑色的煞气从裂缝口冒出来，被金光灼灭。封印的阵纹从中间合拢，银白色的光重新亮起来，把裂缝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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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安静了。张临渊把印从地面上收回来，收进内兜。雌剑入鞘。他转身。白瑶璃的九尾真身已经收回了人形，白裙凝出来，三条尾巴耷拉着，狐耳折了半边。她的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脸白得像纸，竖瞳半阖着。她站在谷底中央，偏头看他。她的目光里有东西在翻，但面上撑着。她开口，声音哑着。
“你跟踪我。”
张临渊把藤编箱从崖边捡回来，拎在手里。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他的道袍上沾了谷底的灰和蛇妖的碎煞气，左肩的旧伤没裂，但被煞气熏得泛红。他低头看她。她的下巴还抬着，但竖瞳里映着他的脸和谷底银白色的封印光。他开口，声音很平。
“我护法。”
白瑶璃的狐耳动了一下。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那颗小尖牙露了一点，但很快压回去了。她偏头看了一眼谷底中央合拢的封印阵纹，银白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稳稳地亮着。她又收回目光，看着张临渊。她开口，声音哑着，但比刚才松了一拍。
“我打不过它。”
张临渊把藤编箱换了个手拎。他偏头看她。她的白裙上沾了血和灰，三条尾巴耷拉着，但竖瞳亮着。他开口，声音很平。
“你压了封印，压了半个时辰。再撑一刻钟，它就出不来了。你打不过它，但你压得住它。我补最后一刀。”
白瑶璃看了他两拍。她的竖瞳里映着他的脸和谷底银白色的光。她没接话，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谷底中央，看着封印的阵纹。银白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把谷底照得通亮。远处，断魂崖的崖壁在夜色里模糊着，崖顶的星光从谷口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白瑶璃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极轻，极快，像是无意间蹭到的。张临渊没动。但他的手没缩回去。风从谷口灌来，把她的银白色长发吹起来，扫过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