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瑶没有搭理他,只让人把柳宅缴来的那摞账册,摔在方承业面前,纸页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散开,像一群被惊飞的灰鸟,
“方掌柜,柳家粮行的账,怎么会在你恒通当的柜上?”
方承业垂眼看着那摞账册,沉默了片刻,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晃了晃,
“柳家欠了恒通当的银子,拿账册抵的,”
“柳家欠你多少?”
“……三千两,”
“三千两?柳家是粮行,一年进项不过几百两,你借他三千两,他拿什么还?”
方承业垂着手,站在院子中间,周围全是沈灵瑶的人,像一根孤零零的木桩立在风口上,
“不敢说?那本宫替你说了吧,”
沈灵瑶道,往前走了半步,风把她斗篷的下摆吹起来,
“柳家欠你的,不是银子,柳家替人收马,收一匹,过一道你的手,抽一成,这三千两,是‘过手’的银子,”
方承业的脸色变了,那点强撑的镇定像被水浸透的纸,一下子破了,嘴角抽了抽,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
“你收马,往北送,”
沈灵瑶道,声音像雪下面暗流的河,
“北边接货的,是谁?”
“……长公主殿下,”
方承业哑声道,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小号做的是买卖,接货的客人,小号从不打听,”
“是不打听,还是不敢说?”
沈灵瑶目光定在他脸上,
“你恒通当在东城挂着丰记商行的契书,丰记底下,又压着广源号,你一个当铺掌柜,头上顶着三块招牌……方掌柜,你到底是替谁当差?”
方承业垂着头,肩膀塌下去,像被人抽了一根骨头,
“……小的只是替人跑腿,”
“本宫问得是替谁?”
方承业又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在咬一个不肯松口的结,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得账册纸页哗哗翻动,
“……白家,”
沈灵瑶的目光,微微一凝:
“白家?”
“临水柳家的白账房,是白家的人,”
方承业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小的……小的也是白家的人,白家在临水、在京城的买卖,都是小的经手,”
“白家的买卖,都有什么?”
“收马,收铁,收人,”
方承业道一句一句地说,像从牙缝里往外挤,
“马往北送,铁往南送,人……人也是往南送,”
“白家,是什么人家?”
方承业抬起头,看着沈灵瑶,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白家不是大雍的人家,白家……是东瓯的人,”
风还在刮,吹得檐下的冰凌子叮叮作响,
“白家在东瓯,是经商的世家,几十年前,就悄悄在大雍扎了根,明面上开商号、走买卖,暗地里……替东瓯收消息、收人、收马、收铁,小的只知道这些,再多,小的也不知道了,”
沈灵瑶看着方承业,看了很久,雪花不知何时又飘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方承业的肩头,落在那摞散开的账册上,
“白家在京城,还有哪些人?”
“……小的只认得白账房,还有白管事,白管事是白家的大管家,常年在京城走动,替白家跑大宗的买卖,”
“白管事,在哪儿能找到?”
“白管事常去……苏文远商号,苏文远商号的东家,是苏嫔娘娘的母族,白管事跟苏文远,走得近,”
沈灵瑶没有再多问,让人把方承业押下去,
“恒通当封了,账册带走,柳宅被端、恒通当被封的消息……先封着,”
顾随应声,上前半步:
“公主的意思是……”
“让白家以为,柳家那本账,还在他们手里,”
沈灵瑶道,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们不慌,就不会跑,不跑,本宫才能连根拔,”
风卷着雪,把院中的脚印一层层盖住。
十五日,敬事房,
敬事房在宫城西北角,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终年不见日头,墙根下积着经年不化的残雪,踩上去嘎吱作响,沈灵瑶要查宫女档……这要过敬事房的手。
敬事房的总管太监姓钱,见了长公主的金印,腿先软了,亲自把近十年的宫女档册搬了出来,一册一册,摊在案上,档册积了灰,翻动时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呛得人直咳,
沈灵瑶不查寻常宫女,她查的是……各宫娘娘身边,有没有姓白、或者来历不清的宫人,
一查,查出了三根钉子。
储秀宫,淑妃娘娘院里,有个王氏宫女,三年前入宫,来历写得含糊……可档案上批着“病故”,人已经死了,死的时间,恰好是长公主开始查拐子案那几日,
长乐宫,慎妃娘娘院里,有个张氏宫女,五年前入宫,说是城南人氏……可城南查无此人,
柔福宫,贤妃娘娘院里,有个赵氏宫女,四年前入宫,籍贯写得清楚,可身契的保人,姓白。“储秀宫王氏,死了,”
沈灵瑶道,指尖划过档册上那行朱批,
“长乐宫张氏,来历查无此人,柔福宫赵氏,保人姓白,”
她合上档册,
“三宫,三根钉子,一根灭了口,两根还活着,”
顾随上前问道:
“公主可要把张氏、赵氏拿下?”
“不急,先查张氏和赵氏……她们入宫前,跟白家有没有来往,还有,柔福宫那个赵氏,保人姓白……去查查,这个‘白’,是不是临水白账房那个‘白’。”
当日下午,柔福宫的何氏,被带到了瑶光殿,
何氏是柔福宫的粗使嬷嬷,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人人都当她是老实人,她跪在地上,起初还嘴硬,磕了个头,道:
“长公主殿下饶命啊!老奴在宫里二十年,老实本分,从没做过亏心事……”
“老实本分?”
沈灵瑶道,立在窗前,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
“你入宫前的保人,姓白,你本家,是白家吧?”
何氏脸色变了,她嘴唇哆嗦着,像两条蠕动的虫,说不出话,
“本宫不问你白家的事,”
沈灵瑶转过身,看着她,
“本宫只问你,广源号,你认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