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分,沈景珩和沈灵瑶都在坤宁宫用饭,玉明曦把茶盏放下,从容闲适道:
“你们猜,四国在京城,置了多少产业?”
沈灵瑶夹了一筷子菜:
“东瓯最多,”
沈景珩会心一笑:
“东瓯最急,朔方最钝,玄戎……那位公主坐不住,怕是连铺子都懒得用心经营,”
玉明曦道;
“东瓯那位世子,连自家的公主都舍得送,朔方也送了一位,听说还养着鹰,”
沈景珩摇头;
“把公主当棋子送,谢临渊的心,倒是真狠,”
听到鹰,沈灵瑶倒是有些感兴趣:
“狠不狠的,进了宫才知道,朔方那只鹰,瑶儿倒想见见,”
玉明曦道;
“朔方那马行,进的还是朔方的马,他们不知道,那马行的货,有一半走的是玉氏的路,”
沈灵瑶微微歪头:
“母后是说?”
“他们的铺子何止这几间,但开在大雍的地上,用的是大雍的粮、大雍的店、大雍的人,将来收网的时候,一扯就是一串,到时候别提多好玩了,”
她看着窗外……暮色里,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热闹得不像话,
“四国以为自己在暗处,可这京城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可都姓沈,”
窗外,灯火万家,四国的铺子就藏在这些灯火里,扎着根,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千秋节,正日辰时,承光殿,
御道两侧金吾卫执戟而立,甲胄映着晨光,亮成两道银线,
殿外积雪未消,檐角冰棱被鼓乐震得微微发颤,偶尔坠下一截,碎在阶前,转眼被宫人悄悄扫去,
殿内百盏宫灯高悬,四方贺礼在廊下陈列,珊瑚、玳瑁、玉器,在灯下泛着润泽的光,
教坊司的鼓乐从殿内一路铺到殿外,文武百官按品级跪拜,山呼万岁,声浪一波一波,震得檐角的铜铃都在颤,
沈瑾轩着明黄衮服,端坐御座,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玉明曦着凤袍端坐身侧,仪态万方,凤冠上的珠帘纹丝不动,
太子沈景珩位于帝皇身侧,一身玄色团龙礼服,温文含笑,
而凤座旁的那个小姑娘,正一手支颐,视若无睹地把玩着案上一枚暖玉如意,
她穿了件绯红织金的小袄,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脸小小的,眉眼间却没什么稚气,满殿的隆重,压不住她这份闲。
四国使臣依次入贺,
朔方太子赫连擎的贺词最短,三句话说完,抱拳一礼;
南沧三皇子容渊的贺词最雅,引经据典,字字熨帖;
玄戎公主赫兰真不跪不拜,抱拳干脆利落;
东瓯世子谢临渊的贺词最圆滑,夸了大雍的富庶,夸了帝皇的圣明,末了还不忘补一句“万寿无疆”。
礼毕,酒过三巡,献礼开始,
先是大雍后宫,
慎妃苏凝华依旧抢在第一个起身,她今日穿得极素净……被贬之后,她再不敢穿那些张扬的颜色,
那尊紫檀座白玉寿星,是她从长乐宫库里挑了三天才挑出来的,通体无瑕,羊脂一般,她捧在手里,指尖微微发凉,
“臣妾……祝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说着,俯身行大礼,语调放得又轻又稳,
“这尊寿星,是臣妾一片心意,愿陛下千秋万岁,”
她说完了,没有立刻起身,她跪在那里,眼睛盯着御座的方向……隔得远,她看不清帝皇的神色,只看见帝皇的手,
苏凝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慎妃有心了,坐吧,”
没有多赏,没有多余的夸赞,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她起身时,瞥见凤座旁那个小姑娘,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暖玉如意,连眼角都没施舍给她,
苏凝华的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笑着:
“谢陛下,”
她退回去时,又听见玉明曦偏过头,对身边的青檀说了句什么,她竖起耳朵也只听见半个字,不确定皇后在说什么……是在说她的礼,还是在笑话她这礼送得不对,
她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却半分不露,端端正正坐回席上。
淑妃柳婉然接着起身,献上前朝名画《千秋松鹤图》,画侧题着一首小诗……是五皇子沈景琛亲手写的贺寿诗,字迹端方,诗也工整,
沈瑾轩看了那诗一眼,多问了一句:
“这诗,是琛儿写的?”
沈景琛起身,满眼期待道:
“回父皇,是儿臣写的,”
“写得不错,比你母妃方才备的贺词还好,”
得到父皇的夸奖,沈景琛很是开心,柳婉然见儿子笑得合不拢嘴,忍不住打趣道:
“臣妾哪敢跟琛儿比,琛儿这诗,是念着陛下念了半个月的,”
玉明曦也看了眼,点了点头:
“五皇子的字,越发好了,”
沈景琛低头谢恩:
“谢皇后娘娘夸奖,”
柳婉然脸上的笑不变,眼里的温度却冷了一分……她最不愿听的,就是皇后夸她儿子。
德妃陆静娴献的是一柄嵌玉匕首,刀鞘鎏金,她献礼不走婉约的路子,朗声道:
“陛下素来喜欢骑射,臣妾特意命人打了这柄匕首,愿陛下猎场上用着顺手!”
沈瑾轩接过匕首,拔出来看了看,刀光如水:
“陆家的东西,果然是军中的手笔,”
陆静娴笑道:
“那是!臣妾娘家别的不多,好铁倒是管够!”
殿上有人轻笑,玉明曦端起茶抿了一口。
贤妃慕容云舒献的是一匣亲手调制的香,她身姿弱柳扶风,嗓音也柔:
“臣妾想着陛下批阅奏章辛苦,制了一匣安神的香,愿陛下龙体康泰,”
沈瑾轩接过香匣,点了点头:
“贤妃有心,”
慕容云舒温温柔柔地福了一礼,退了回去。
接下来轮到皇嗣们,
二公主沈灵瑜起身,献上一卷手抄的《千秋史鉴》,这卷书是她亲笔抄录、逐条批注的,从太祖开国到本朝中兴,条条都是帝皇的功业,沈瑾轩接过翻了翻,笑道:
“瑜儿这书,比翰林院修得还用心,”
沈灵瑜展颜一笑:
“儿臣不敢当,儿臣只盼父皇千秋万岁,这史书里的盛世,能再写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