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茶楼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两层小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林月儿到的时候,沈渡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雅间里了。他没有穿禁卫军的制服,换了身月白色的便袍,窄身长刀搁在桌角。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半盏,看起来坐了好一会儿。白猴子跟在她身后窜进来,窜上沈渡对面的椅子,裹着那条灰抹布,翘起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大公鸡蹲在窗台上放哨,虎妞窝在林月儿怀里,大黄狗趴在茶桌底下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耳朵竖得笔直,用狗语嘀咕了一句“本狗不喜欢这个人的香水味——太熏了”。八哥落在茶楼外面的槐树上,负责外围警戒,白雪停在它旁边。
“林姑娘。”沈渡站起来,抬手行了个简短的军礼,然后替她拉开椅子。他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林月儿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需要被伺候的贵客。她坐下,把虎妞放在膝盖上,开门见山。
“沈副统领,上次你说老王爷从北狄带回来的孩子不止萧景琰一个。另一个孩子——陆明昭——被令尊弄丢了。具体是怎么回事?”
沈渡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
“二十年前,北狄王庭灭陆家满门。陆远山被杀,他弟弟陆远川夫妇也死在乱刀之下。陆远川有个三岁的女儿,叫陆明昭。老王爷攻入北狄王庭的时候,从死人堆里找到了两个孩子——一个是萧景琰,另一个就是陆明昭。老王爷把萧景琰带在身边养大,但陆明昭不能留在北境军。因为北狄人也在找她。陆远山一脉已经绝了,陆远川一脉只剩她一个。北狄人怕她长大后报仇,也怕她嫁入大梁宗室,把陆家的秘密带到大梁皇室。所以她必须藏起来——藏到连北狄密探都找不到的地方。”
“所以老王爷把她交给了沈铎?”
“对。家父是老王爷最信任的亲卫副队长。老王爷把陆明昭交给他,让他把她送到江南,找一个远离边境、远离京城的地方隐姓埋名养大。家父带着她走了半年,从北境走到江南,一路躲北狄追兵。但到了江南之后,出了变故。”沈渡的手指停在杯沿上,“家父在江南安顿下来不到一个月,就有人找到了他们。不是北狄人——是京城来的人。”
林月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京城来的?谁派来的人?”
“不知道。家父到死都没查出对方的身份。他只知道来的人很多,都是高手,趁夜翻墙,一声不响就放倒了院子里的护卫。家父拼死抢出孩子,带着她连夜逃出江南。逃了整整一年,从江南逃到西北,从西北逃到西南,最后在蜀地彻底失去了追兵的踪迹。但他也把孩子弄丢了。不是被人抢走——是他在蜀地受了重伤,昏迷不醒,醒来的时候孩子已经不见了。养伤的农家说,他昏迷的那几天,有个过路的商队借宿,商队里有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三岁的女孩上了马车,说是他的亲戚,要带他去城里治伤。然后那支商队就消失了。家父找了几年,商队找到了——一支往返蜀地和西北的药材商队。商队的人说,他们在半路上遇到了山匪,那个年轻女人把孩子藏在路边的草丛里,自己引开了山匪。山匪杀了那个女人,孩子被附近的山民捡走了。山民具体是谁,没人知道。线索就这么断了。”
林月儿的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虎妞的背毛。虎妞被揪得耳朵转了转,但没有抗议。一个三岁的女孩,被老王爷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交给最信任的亲卫,亲卫带着她逃了半个大梁,最后还是弄丢了。然后她被一支商队捡走,又被藏在草丛里躲过山匪,被不知名的山民收养——现在这个女孩应该跟她差不多大。
“沈副统领说你在找我——不对,是在找她。但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说,你知道我不是她。你怎么确定的?”
沈渡看了她一眼。窗外的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深黑的颜色照得格外分明。
“因为陆明昭左耳后面有一颗红痣。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