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根火折子比昨日那一根短，短了一指，够烧到他理完这一排。
这一根是从包底下摸出来的，摸出来的时候包底下还压着两根，一根比一根短。
手腕还酸，酸在昨日抬亮的那一处，抬起来要先缓一缓，缓过才使得上力。
他把亮举到架子半高，火苗在举起来的当口歪了一歪，歪向过道那一头。
歪过去的那一点亮晃了晃，晃的时候架子上的灰跟着落下来一层。
这一层里头有人在走，走的是从过道那一头过来的方向，一路没有停。
来的人走到他这一排就放慢了，放慢之后站住，站的地方比昨日近半步。
来的是昨日那一位，那一位先把两只手在身前拢了拢，拢好才出声。
你昨日记的那一个。
那一个我还记着，一个也没有忘。
把那一个交出来。
他没有马上动，先把亮往下压，压到架子最底下那一格的边上。
那一处地上积着一层灰，灰积得平，平得能照出一点亮。
灰上没有脚印，也没有被谁蹭过，平得像刚落下来就没人碰过。
他蹲下去，蹲的时候膝盖抵着架子底沿，抵住了才稳得住。
你要我划在哪儿，划在哪一处算交。
就划在脚下这一处。
划在地上的灰里。
就划在这一层灰里，划完就抹。
他把右手食指伸出来，指尖点在灰上，点下去没有用力，只是挨着。
挨着之后他往横里拉，拉出一道，拉到头才抬手。
那一道划得直，直得两头一样宽，宽的地方存住了一点亮。
第二道挨着第一道，比头一道短一小截，收手收得急。
比头一道短多少，短在那一头。
比头一道短一截，短在收手那一头。
你说的那一截是多少。
一截就是一截，量不出来，也说不清。
第三道起手偏左，偏得不多，偏过去又归正，归正了才往下走。
划到第三道手腕又酸起来，酸得他换了一只手撑住膝盖。
他划一道歇一歇，歇的时候想的都是册脊那一列的排法，想清楚才再划。
这一道划得慢了。
要想一下才划得准。
想也不是你的了。
他没有应这一句，指尖落回去，落的地方比上一道低一点。
第四道划出来，划得比前三道都直，直得看不出起手在哪一头。
灰落进划开的那一道里，落进去的灰把道填浅了，浅得看不真切。
第五道最短，短得只剩一个点，点完他把指头抬起来。
这一列记全了没有。
那一列记全了，一道也不差。
记全了就好，不必再想。
他把划灰的那只手缩回来，指头上沾着灰，灰在指腹那一面。
指腹上那一层灰薄，薄得能看出底下的纹，纹是旧的那一条。
那一位没有看灰，看的是他的手，看完才把眼抬起来。
把这一处抹了，抹到看不出来。
他把手掌摊开，摊平了按在灰上，按住往前推了一推。
推过去之后那一处灰被推平，推平的地方看不出划过，也看不出几道。
推平了还不算，他又把手横着带了一带，带过之后灰面和别处一样平。
抹完他把手从灰上移开，掌根上带出来一层灰，灰是干的。
这一处抹干净了，看不出划过。
抹干净了，没有了。
他站起来，起身的那一会儿膝盖先麻了一下，麻过才直得起腰。
直起腰之后他把两只手对拍了两下，拍完灰还在，只是浅了一层。
号不是你的了。
如今不是我的了，往后也不归我。
往后看见的，不必往心里搁。
心里搁不住那些，搁久了要出事。
搁不住就对了。
手里的东西归你，看见的不归。
看见的不归我，记住的也不归我。
那一位说完这一句就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排才拐弯，拐过之后看不见了。
他没有送，也没有跟，只站在原处，等那一点蹭木头的声走远。
那一点声走远之后，这一层里剩下的又是他一个，连自己咽气都听得见。
只剩他一个。
抹平了就没有了，连几道也数不出。
他把亮往回收，收到能照住自己跟前那一小块地。
地上那一处抹平的地方还在，平得看不见指头走过的路。
他蹲下去看那一处，看了很久，久到火苗矮下去一截他才起身。
顶针在包里。
他伸手进包里摸，摸到的是顶针，指头先碰着的地方是针眼那一头。
还在包里，一样没少，还是那一枚。
顶针还是旧样子，铜面上那几道弯纹在亮底下弯着，弯得和昨日一样。
他把顶针捏住，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捏着没有用力。
捏着捏着，顶针在他指头之间跳了一下，跳得轻，轻得像被人碰了一碰。
动了一下，手没动。
他把手张开，张开看自己的拇指，拇指上那一道疤在亮底下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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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道疤跟顶针内壁那一道弯，弯的方向是一致的，一致得能叠在一处。
对得上，从拿到那一日起就对得上。
他把顶针攥住，攥了一会儿才松手，松手时掌心出了点湿。
松完他又捏起来，捏起来对着亮看，看的是针眼那一头有没有变。
针眼还是那个针眼，眼口圆，圆得和昨日一样，一点也没有变。
顶针还是那一枚顶针，多出来的是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接得上，断掉的都接得上。
他把顶针在指头上套了套，套进去又取下来，取下来还是攥着。
这一处不该接，今日也不该接。
他攥着顶针想的是方才抹平的那一处，想着那一处就又过了一遍那一列。
过完他发现那一列还在，还在他心里，抹掉的只是灰上的那一层。
他这才明白，抹得掉的是灰，抹不掉的是他记下的。
先留着，不忙，忙的不是这一件。
他没有为这一件高兴，也没有为那一样难过，站在那儿一直没有动。
包还挂在身上，他没有把顶针放回去，攥在手里站着。
站了一会儿他才动，动的是往架子那一格走过去。
他走到那一格跟前，把昨夜推回去的那一册又抽出来。
抽的时候册脊蹭着格口的边，蹭得慢，慢到没有出声。
他把册搁在膝上，翻到自己名落的那一处，翻到就停住。
名是他自己写的，笔画他认得，认得是哪一年落下的。
自己的名还在上头，一笔也没有少。
那一处没有淡，也没有缺，只是那一行的下头空着，空了一小段。
空着的那一小段很平整，平得像是本来就留出来的。
他把指头搭在那一小段上，搭着没有往下写。
他没有往上补。
那一页被他揭过去，翻到后头写到一半的那一行上，指尖搭在断的那一处。
断的那一处前后一般齐，看不出是被谁断的，也看不出断了多久。
留着，等该接的时候。
他没有动，也没有往下接。
搭了一会儿他把册合上，合上之后把册送回格里，送到底才松手。
松了手他站在格前，站的时候手还攥着顶针，攥得紧。
攥着顶针的那一手举到亮底下，铜面照出一点亮，亮点很小。
顶针在他手里热了一下，热完他就知道，断掉的那些是可以接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