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谁也没有再开口，院里静得只剩灯芯在响。
天黑透以后，照壁后头却设起了一庭，庭上不唱名，只争。
争来争去争的就是那一栏到底算不算。
这一争争了整整一夜，谁也没有往照壁外头透过去哪怕一句半句。
庭上先传出来一句，声音不高，高不过那一道照壁，也传不到更远的地方去。
从头议。
林晦坐在第八格的门槛里头，隔着那一道照壁，把那边的话一句不落地听了去。
听得见人声，却看不见人，那一片深里头只透出来一点摇摇晃晃的灯影。
灯影里头坐着几个人，一个一个都坐得很直，直得像是钉在了各自那张椅子上。
主考坐在正中，手里那支笔一直捏着不放，捏到后半夜才慢慢腾腾地搁了下来。
他把笔搁下的时候搁得很轻，轻得像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似的。
搁完他就再也没有把笔拿起来过，那一夜余下的话，他都是空着一双手说出来的。
庭上先是有人翻纸，翻了很久很久，翻完那边才有一个声音慢慢开了口。
那一栏，规矩上没有。
没有的栏，填了就是多填，多填的一栏怎么算分？
照规矩，这一栏不该算。
那边静了一下子，静完才有另一个声音接了上去，接得不快也不慢，也不显得急。
规矩上头没有，可那一栏是摆在那儿的，摆着就是留给人去填的。
他不填，旁人也不填，这一栏就永远空在那儿，空成一道摆设。
空着的那一栏，你拿什么去分出个高下来，又拿什么去分出个先后？
林晦听到这里，把手从膝盖上收了回来，收得极慢，慢得像生怕被谁听了去。
他在纸上写过的那四个字，此刻就在他的手底下压着，压得平平展展，一点不皱。
庭上又静了一阵子，静得连纸被人翻过去的那一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主考这时候才开口，开口说得极慢，慢得像在拿一杆秤称一称每一个字的分量。
照填。
空着也是填法，空着不算没填，这话我头一日就说过了。
这一关考的不是会不会。
考的是那一栏，你到底填不填得出来。
先头那个声音停了一停，停完才又开口，这一回语气比方才要松和一些。
这话我认。
可他填的是层数，填的并不是数目。
数目错了，层数对了，这两样到底算哪一样？
另一个声音接了过去，接得比谁都快，快得像早就在嘴边上等着。
这就得争。
争到天亮也争不出个结果来。
主考没有接他这一句，他把手在膝上按了一按，按完才慢慢地说了下去。
那就再议。
议到有人认下为止。
庭上又翻了一阵纸，翻完有人把话头转到了第八格这边来。
第八格那一张，你们几个都看过了吧。
看了三遍，三遍里头没有一遍看出个所以然来。
他写的是不平，不是数目，数目那一栏他空着。
空着也不算没填，这话可是您自己说的。
主考没有立刻答他这一句，他把身子往后靠了一靠，靠稳当了才开口说话。
是我说的。
说过的话，我不收回。
林晦在照壁这一边，把这一句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也没有从耳朵里漏掉。
他知道庭上此刻争的这一栏，争的就是他自己在纸上写下的那四个字。
他也知道这一栏若是被人认了下来，认下的东西就远不止是那一张纸。
庭上再往下争，争来争去多半就争到了第十格那一格和第五格那一格上。
第十格那一张，上头画的是个团。
团也算填了，可算不算数，还得再议。
第五格那一张，上头只写了三个字，数目那一栏也是空着的。
那也去问她么？
林晦听到这一个字，把身子往前挪了一挪，挪得极轻，轻得几乎算不上一挪。
就是这一挪，把他自己挪到了灯光底下，直直地挪进了那一片亮里头。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膝头那一盏灯往门槛外面推了一推。
推完他又伸出手去把灯芯挑了一挑，挑得自己这一格比别处亮出了好大一截。
灯一亮，照壁那边的说话声就跟着停了一停。
第八格那盏灯亮了。
亮得比别处高，是他自己挑的。
挑灯做什么？
没人答。
林晦也没有答话，他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只把那一张纸摊开来放在膝头上。
摊开以后他又把纸角一点一点地抹平，抹得平平整整，没有留下哪怕一丝皱。
照壁那边静了一静，静完才有人把话头重新转了回来，转得又快又准。
既然他自己把灯挑亮了，那就先问这一格，问清楚再往下走。
旁的两格，先搁着，明日再说。
主考没有说话，他把那支搁下的笔又重新拿了起来。
拿起来以后他并没有蘸墨，只把笔在指间转了两转，转完又搁了下去。
庭上再没有翻纸的声音，那一片深里头只剩下灯影在慢慢地动。
林晦坐在灯光底下，把这一夜听来的话一句一句收进心里，收得稳稳当当。
庭上有人把这一格挑灯的事说了两句，说完也就这么算了，没有往下再追。
记下。
他这样做并没有旁的缘故，只是昨夜里第五格递过来的那两张纸还压在他膝头。
那两张纸上头写的字，跟他自己在纸上写的那四个字，指的是同一处。
他不能让那两个字被人一遍一遍地翻出来，摆在灯底下问个没完。
他知道那一盏灯替第五格和第十格挡了一挡，只是挡得未必能有多长久。
他也明白过来，自己这一格从今往后就要被人牢牢地记住，再也抹不掉了。
散以前，庭上还留了最后一句，留得很短。
明日放榜。
天快亮的时候，照壁后头那一庭就散了。
散得没有一点声响，散完连那一点摇摇晃晃的灯影都没有剩下。
纸翻完了。
庭上争到了最后，谁也没有唱出分来。
只听有人说了句：那一栏，他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