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落稳以后,院里静了一阵,静得没人敢先开口。
静完了,才有人从照壁后头出来,鞋底落在砖上没有声音。
那人穿一件旧深衣,领口那颗扣子扣到最上头,扣得他连转脖子都不大利索。
两根指头夹着一支笔,从出来到现在没松开过,笔杆让指腹焐得发亮。
照壁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没有别的,只有那卷纸和一方砚。
砚是干的,一滴水也没有,摆出来只是个样子。
他把纸压在砚底下,压平了一个翘起来的角才松手。
院当中那块空地扫得很净,扫帚印子还留在浮土上。
各自站在号舍门口,别往前凑。
念到号,应一声。
念规的人把纸交出去以后就退到了墙根底下,背靠着墙,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十扇门都开着,人挨着门站,一格对一个,站得很齐。
林晦站在第八格门口,手扶着门框,那块木头比旁边滑些,是被一只又一只的手摸出来的。
主考把纸卷展开,展到一半又卷了回去,两只手在纸上压了一道才开口。
到场的十个人,册上也是十个。
号舍十间,一间不多,一间不少。
巡隙这两个字,落到册上记的是差事,跟官身不相干。
差事办完,执照收回,一样也落不下。
执照到了手,你能去问别处的账。
拿着它进别处的账房,账房得把道让开。
反过来也一样,别处拿执照上门,你也得让。
别处的账,照样能问到你头上。
他念到这儿抬了抬眼皮,把院里十个人扫了一遍,扫完才往下念。
闱里以声为律。
钟管起,灯管收,这两样昨儿你们都听过了。
往后写下去的每一个字,都得还能落回一声。
照壁后头那片黑看不出有多深,只听见风从砖缝里过。
明日这一声,从照壁后头出来。
落点在哪儿,你们就把方位写在哪儿。
写歪一寸,这一场就作废,作废了不重给。
第七格那个挑脚的瘦高个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肩膀上两块厚的。
肩上这两块,挑了十一年担子。
这一句没有人问他,是他自个儿说的,说完他也没等谁往下接。
主考没停,只把宣纸往上提了提,提到他看不见的那一行为止。
第九条以后,还有一栏。
那一栏不列名目,也不写怎么算。
这一栏没人替你们讲明白,讲明白了就不算考。
林晦听到这儿,眼睛往下垂了一下,很快又抬起来。
那一栏算的是什么,他昨夜已经听人拆开讲过一遍。
他把脸偏开半寸,偏得像只是站累了换个肩膀。
第二格的赵家小的应得比谁都快,应出去才发觉没人叫他。
这一条我背过!
别人还没回过头,他后半句已经收不住了,脸先涨红了一层。
主考连眼皮都没抬,停了停才接着念下一条。
背过就背过,不消报。
赵家小的嘴动了动,最后一丝声响也咽了回去。
他把脚尖在地上碾了碾,碾出一小片白印。
镇上都叫他小赵,二十出头,嘴比手快,从进镇那天起就数他话多。
第五格那个中年女人一句话也没有,从头到尾没开过口。
别人应声的时候她也跟着动了一下嘴唇,末了还是没出声。
她的两只手攥在袖子里,攥到指节发白也没伸出来。
袖口一圈洗得发白,白印子的边上还留着没洗净的灰。
主考在纸上往下挪了一行,挪得平平的。
第七条以下的,照历来的一条一条念。
念到这里,他手里那支笔又在纸上顿了一下。
这一条是古盟留下的老规矩。
念完这一句,他接着往下宣,一个字也没多添。
那四个字落进院里,落在砖缝上,没有回声。
没人接话。
第九格那个考过两届的抬了一次头,抬完又低下去,仍旧数自己的手指。
上一届也念过这一句。
他说得极轻,轻得只有站在隔壁的人听得见。
第十格那个半大孩子往前探了探身子,探得肩膀都离了门框。
那句上头说的,是啥?
他连自己的号数都认不全,刚才还得等旁人替他念。
这一问出来,前头好几个人都回了头,回得比他自己还快。
有人咳了一声,咳完自己也觉得多余,赶紧把脸别开。
没人答他。
主考把宣纸往下移了一寸,移得很慢,那一行字照旧露着,就是不替他再念一遍。
念过一遍的,不念第二遍。
半大孩子张了张嘴,张完把话咽了回去,退回去贴着门框站好。
他把手指头伸出来数了数,数到一半忘了前头是几,又从头数起。
第九格那个考过两届的把笔换了个指头夹着,夹了两下又换回来。
三关都过了,就都能领执照么?
主考终于停了笔,把笔尖转到自己这一边来。
照过三场的人多,领到手上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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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里有一句,得你们自己听出来。
第九格那个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含,含完没再往下问。
说完他把宣纸重新卷起来,卷得跟拿来时一样紧。
人到这儿才算把规矩听完,听完的人各自退回自己的门槛里头。
主考转身往照壁后头走,走了两步又站住。
明日此时,头一关。
钟敲的时候,先别急着写。
等它落完。
他说完就走了,衣角扫过照壁底下那道砖缝,扫起一线细灰。
天色往里收,院墙上的砖纹一条一条暗下去,暗到末了只有照壁跟前还剩一片光。
念规的人在墙根底下直起身来,冲着十间号舍说了这一天的最后一句。
明日头一场,谁也别睡实了。
他把后背重新贴上墙去,从那时一直到天黑透,再没有别的动静。
人声到这里就算收了,收得干净,连一个余音都没留下。
记时那盏灯的灯芯烧到了头一道刻痕上,谁也没抬头去看。
有一两个人还在门槛里头站着没动,站着把手里那支笔捏得发热。
号舍的门一扇一扇合上了,合到最后只留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亮。
有一扇门里头应了一声,应得闷,隔着门板听不真切是哪几个字。
知道了。
有人把号舍门口那块木板擦了擦,擦完才想起上头还没有一个字。
钟绳子垂在照壁旁边,垂到一人高的地方,绳头磨得起了毛。
没人伸手去碰它,都看着,像看着一件还没轮到自己碰的东西。
规矩念完了,院里那口钟自己响了一下,头一关考的,就一个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