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你下一句若还说不怕父亲，火会先烧掉你记得他的哪张脸。”
红孩儿盯着火里的断角。
“谁怕他？”
靴边火槽亮透。
善财二字从脚踝爬上小腿。火影里的牛魔王转过头。原本包在左角外的黑铁先化开，断口那圈细密凿痕一条条熄灭。
红孩儿抬起火尖枪。
“烧便烧。我不在乎。”
火焰舔过牛魔王的左额。
那半截断角没了。
不是被火遮住。是从轮廓里被挖走。只剩一片抹不开的空白。
红孩儿枪尾触地。
咚。
第二下没落下去。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五指陷进发间。眼前那道火影还站着。肩宽，披着旧甲，左侧头顶却是一团灰。
“他左角……”
声音卡在牙间。
乌九展开地籍，挡住往上窜的火。
纸页只能隔开火光，隔不开火槽。赤焰绕过纸边，继续爬向红孩儿膝侧。
赤炉扯住肩后铁链。
“说过的谎，火会一直烧到真话露出来。”
红孩儿侧过脸。
“闭嘴。”
“这句是真的。”
赤炉胸前的谎字还在冒烟。他没有笑，只松开铁链，让第一道门停在身后。
红孩儿盯着他。
“我来黄风洞，是为了找乌九。”
火势没退。
“找迁徙名单。”
焰尖又高了一寸。
“找火焰山入口。”
火槽里的红光贴上腰侧。牛魔王那张残脸从火里往后退。右眼也开始模糊。
乌九看着火影。
“还差一句。”
红孩儿抓住枪杆。
“你少替我答。”
“我没替你答。”乌九压着地籍，“你说的都是做过的事，不是你为什么做。”
青芽从他肩头垂下一根细须。叶尖停在红孩儿手背旁，没有碰。
火声从石槽里钻出来。细而密。像有人在一页页翻烧焦的纸。
红孩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火影已经认不出左边眉骨。
“我爹在黄风洞留过一枚牛角印。”
火焰顿了一下。
“他把迁徙名单藏在半卷密书里，不肯告诉我这些人为什么要躲，也不肯说观音凭什么跟他共用火焰山的印。”
牛魔王残缺的轮廓停住。
红孩儿把火尖枪拔出石地。
“我来黄风洞，是想查他瞒下的东西。”
火槽往下暗了一层。
“我进火焰山，也是。”
善财二字裂出一道缝。火从裂口缩回地面，只留一圈焦痕贴在靴边。
红孩儿没有停。
“我想知道他欠了谁。”
右手压上枪杆。手背火纹一根根收回皮肤。
“也想知道，他为什么宁可把债留给我，也不肯亲口说。”
最后一簇火灭了。
牛魔王的火影散在门边。
红孩儿朝前走了一步。靴底碾过余烬。他看着空下来的石槽，嘴唇动了动。
“角呢？”
赤炉松开铁链。
“火只停，不退。”
红孩儿转头。
“我说了真话。”
“说得太晚。”
火尖枪横扫过去。
铁链绷紧。赤炉抬起胳膊挡住枪杆。两块烧过的铁撞在一起，火星溅上问字牌。
“门规烧的是谎。”
红孩儿把枪往下压。
“我认了，它凭什么不还？”
“没写归还。”
枪锋离赤炉胸口只剩半尺。
乌九从两人之间伸进黑风怪指骨，抵住枪身。
“先松开。”
“让开。”
“杀了他，角也回不来。”
红孩儿腕骨绷出一条白线。枪身上的火顶着指骨往上卷。黑墨被烤出焦苦味。
半晌，枪锋移开。
赤炉胳膊上的铁皮裂了一块。他没有追上去，只低头看向熄灭的火槽。
“从前进城的人，嘴硬便烧。认了，火就停。没人问过烧掉的东西去哪。”
“现在问。”红孩儿道，“它还不还？”
“不还。”
这两个字落下，门内十二块问字牌同时轻响。
乌九从怀里取出半卷妖王密书。兽皮内侧夹着半枚角纹。不是牛角本身，只是牛魔王压印时留下的一小块黑铁拓痕。
角纹左侧断平，外缘有三处凹口。最末端向内弯。
乌九把它递过去。
红孩儿没接。
“拿一块破印给我看什么？”
“不是看。”
乌九翻过角纹，将凹凸一面朝上。
“摸。”
红孩儿的手停在枪杆上。
青芽叶片铺开，挡住石槽里残留的红光。叶脉间渗出一行字。
【火烧掉的是亲历。证物还在。】
红孩儿伸出手。
指腹先碰到断口。黑铁沁着旧火余温。往外，是第一处浅坑。第二处更深。第三处只剩半个圆。末端那道弯钩贴着指肚，留下一小道黑灰。
他来回摸了一遍。
又摸了一遍。
“左角是这样？”
乌九看着半枚角纹。
“我见到的印是这样。”
“我问他。”
“他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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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孩儿拇指压住断口。
“我以前记得。”
没人接话。
第一道门后的热风推过来。问字牌撞在铁框上，发出空响。
红孩儿将角纹攥进掌心。
“现在只剩这个？”
乌九抽出一张青芽旧纸，放在石台上。
“不止。”
青芽伸出根丝。叶脉里的青字沿根须落到纸面。
【红孩儿曾记得牛魔王左角。】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两行。
【断角包黑铁。外侧三处凹口。末端内弯。】
红孩儿看着纸。
“这算还给我？”
【不算。】
青芽把最后两个字写得很重。
【你忘了。纸只记得你忘了什么。】
红孩儿把角纹放到纸边。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个留下形状，一个留下缺口。
他没再摸第三遍。
“收起来。”
乌九卷好纸页，把角纹夹回妖王密书。
赤炉胸前的方铁还敞着。下面那些旧回答被火熏得发黑。他伸手进去，从最深处扯出一根两寸长的铁签。
铁签一头烧红，另一头刻着两道门纹。
红孩儿抬眼。
“这是什么？”
“第二道门的火签。”
“我们过了第一道门，凭什么还要你给？”
“从前没有人能带着被烧掉的东西往下走。”赤炉把火签放到地籍上，“他们要么说到火停，要么忘到不再追问。门规便把两种人都算作认罚。”
乌九没有碰火签。
“你现在不算了？”
赤炉低头看着青芽写下的那张纸。
“我守了三百年，只见火惩罚说谎的人。”
胸前那枚“谎”字掉下一小块炭屑。
“今日才看见，它更爱罚承认得太晚的人。”
火签在地籍上滚了半圈。第二道门随之亮起。
门面没有问字牌。只有一排烧空的名字。
赤炉拉动铁链。第一道门在身后合拢，断绝退路。第二道门往两边退开。门后没有火，只有一条通向地下城的黑石长街。
街上站满了人。
每个人喉间都嵌着一块黑石。
赤炉把铁签推到乌九面前。
“第二道门不问你说过什么，只问谁替你的谎付过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