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第一重刑犯监狱,地下死牢。
这里的空气潮湿而逼仄,混杂着铁锈与防腐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惨白的无影灯悬在穹顶正中,将水泥地面上的每一道陈年黑斑照得纤毫毕现。
厚重的防爆钢门被“咣当”一声从外向内推开。
刘若辉披着一件深黑色的毛呢风衣,踩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了这间全封闭的单人羁押室。
房间中央焊死在地上的铁椅子上,坐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穿着黄马甲的干瘦老头。
他额角上留着一道暗红色的凹陷弹痕,那是几个月前在校车顶上被叶冰的穿甲弹擦飞半块头皮后留下的狰狞疤痕。身上的镣铐粗重冰冷,每动一下,都发出让人心烦意乱的金属撞击声。
林守诚,曾经一手遮天、让整个江州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九爷”。
明天清晨六点,就是执行死刑的法定时限。
“刘书记,稀客啊。”
林守诚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掀开了一条缝,声音干瘪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大半夜屈尊降贵到这阎王殿来,怎么着,是想提前来看看老夫咽气没咽气?”
刘若辉拉开对面那张冰冷的铁凳子坐下,神色平静无波。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两根。
一根递了过去,另一根咬在自己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窜出蓝白色的火苗。
林守诚没客气,他颤巍巍地伸出戴着死铐的双手,就着刘若辉递过来的火,贪婪地猛吸了一大口。
烟头瞬间亮起一团刺眼的猩红。
“这是好烟,外面那些贪官给我送礼的时候,老夫连正眼都懒得看。”
林守诚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眯起浑浊的双眼打量着刘若辉,“你小子心黑手狠,是个干大事的人。但你今天特意跑来送我上路,恐怕不只是为了施舍老夫一口断头烟吧?”
刘若辉缓缓吐出烟雾,隔着薄薄的烟幕看着这个行将就木的恶魔。
“林守诚,你的罪行已经宣判了,神仙下凡也翻不了案。”
刘若辉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压迫感,“你那些藏在海外的信托基金全被冻结了,你那帮所谓的门生旧部这会儿全在纪委喝茶,连你在西南深山里的制毒老巢,也被张彪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说到这里,刘若辉顿了顿,眼神如刀一般刺向对面的老者。
“三十年,你在这江州呼风唤雨。到了这一步,你该认输了吧?”
“认输?哈哈哈哈……”
林守诚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咕噜咕噜地滚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咳,牵动着头顶那块伤疤都跟着剧烈跳动。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溃散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抹极其阴森诡谲的冷芒。
“刘若辉,你太嫩了!你以为你把岸上的臭虫扫干净了,这江州就算太平了?”
林守诚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残缺的牙齿,那笑容恶毒得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黑斑响尾蛇,“岸上的那些破事儿,地下的那几处黑矿,算个屁!老夫这辈子扔在陆地上的,不过是几块用来喂狗的碎骨头!”
刘若辉双眼微眯,夹着香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下。
“你在陆地上折腾出来的那些GDP,那些所谓的智慧大港、千亿科技城……”林守诚倾身向前,手腕上的铁镣铐猛地绷直,发出“哗啦”一阵刺耳的暴响,“那都是摆在桌面上的玩具!”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神情变得近乎神圣而病态。
“江州真正的财富,不在陆地上,不在那些写在纸面上的数字里。在海里!在那片连雷达都照不透的万丈深海底下!”
“三十年!老夫花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在公海的盲区里织了一张网!”
林守诚神经质地抽搐着嘴角,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恶毒光芒,“那张网,连接着大洋彼岸的真正资本,连接着哪怕是你们整个省的武装力量加在一起都撕不破的巨兽!李宏伟不过是个看门的,沈万山不过是个掏下水道的!至于老夫……”
他盯着刘若辉,满脸讥讽地摇了摇头。
“老夫也不过是那张网上挂着的一颗小铃铛罢了。”
“你以为你一枪打碎了老夫,就能天下太平?错!大错特错!”
林守诚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咬着牙,身子剧烈前倾,几乎要凑到刘若辉的鼻尖上,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半句话:
“只要深海里的信标亮起,那些被你堵死财路的野兽,就会踩着你的脖子——”
话音未落,林守诚突然卡了壳。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脸色从青紫瞬间涨成了紫黑,嘴角蓦地溢出了一股暗黑色的血丝!
“不好!”
站在门外的两名法警和值班医生脸色剧变,猛地撞门冲了进来。
然而太迟了。
林守诚的脑袋重重地砸在铁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眼神迅速散乱涣散,但那张干瘪的嘴角,直到生机断绝的前一刻,依然死死凝固着那抹嘲弄、残忍、且深不见底的诡异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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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毒自尽。
或者说,这是某种在他生命最后一刻被强制激活的体内毒囊。
“法医!抢救!”医生大喊着冲上前。
刘若辉没有动。
他坐在原位,静静地看着趴在铁桌上的尸体,手中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灰烬落在了手背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深海?
三十年的网?
真正的财富与未知的巨兽?
这些字眼在刘若辉的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急速掠过,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足以颠覆一切的致命寒意。
林守诚没有说谎。
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没有求饶,没有忏悔,而是留下了这样一段足以让人彻夜难眠的恶毒预言。
这不是临死前的诳语。
这是他留给这个看似海晏河清的江州,最后的一封带血的战书!
“书记,人……没气了,是神经性毒素瞬间发作。”医生检查完瞳孔,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心惊胆战地低声汇报。
刘若辉没有回答。
他掐灭了烟蒂,缓缓站起身,将风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冷峻的脸庞。
推开重型防爆铁门,穿过一条条狭窄幽深的地下走廊。
当刘若辉终于迈步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午夜刺骨的潮湿海风迎面扑来,掀起了他的衣角。
天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远处,江州港的方向,虽然依旧亮着星星点点的航标灯,但在那光芒无法企及的更远方,那片属于公海的无垠水域,黑得如同一团能够吞噬所有光线与生机的墨汁。
张彪和叶冰正靠在越野车旁,见刘若辉出来,两人立刻掐灭手里的烟头,快步迎了上来。
“辉哥,那老狐狸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有?”张彪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
刘若辉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迎着冰冷狂暴的夜风,死死盯着那片漆黑莫测的深海,深邃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阵阵沉闷如雷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大洋的深渊底下苏醒。
刘若辉缓缓吐出一口白雾,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老张,通知海警和特勤局,从现在起,把所有雷达的警报级别调到最高。”
张彪一愣:
“怎么了辉哥?林守诚不是已经伏法了吗?”
刘若辉微微侧过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寒风中磨砺的钢刀。
“这老狐狸,临死还留了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