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天,是真的亮了。
那场震动全国的“江州打虎”行动,以一种近乎摧枯拉朽的姿态,彻底终结了盘踞在江州官场十几年的黑暗统治。
三十八名高官落马,四大家族的核心资产被全面查封。
从这些贪官污吏和黑心商人手里抄出来的现金、房产、字画以及海外账户里的黑金,加起来竟然高达上千亿元!
这笔天文数字般的巨款,足以让任何一个省份的财政部门为之疯狂。
但刘若辉没有把它,投入到那些容易出政绩的面子工程里。
他大笔一挥,成立了一个直接由省委办公厅代管的“江州特别民生发展基金”。
而这笔基金下拨的第一笔款项,就是那份,迟到了整整十五年的——黑石坡矿难死亡赔偿金!
……
初冬,海州市,黑水湾家属区。
这里是,当年黑石坡金矿为了安置矿工家属,而建的简易板房区,十五年过去了,当初的红砖房早已经破败不堪,墙皮剥落,屋顶漏水。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当年那场矿难中幸存下来的孤儿寡母。
他们被剥夺了发声的权利,被切断了经济来源,像一群被人遗忘的幽灵,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苟延残喘了十五年。
但今天,这片死气沉沉的家属区,却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新闻媒体的跟拍。
几辆普通的考斯特中巴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那条泥泞坑洼的土路尽头。
刘若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皮鞋,从车上走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张彪、叶冰,以及省财政厅和民政厅的一把手。
他们手里,都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
“就是这儿了。”
带路的,是那位被叶冰从边境小渔村里找回来的老矿工,阿强。
他那张被炸药毁容的半边脸,在冷风中微微抽搐着。他指着前面那排歪歪扭扭的平房,独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十五年……老嫂子们……苦啊!”
刘若辉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用塑料布糊着窗户、连件像样的防寒衣物都晾不出来的破房子。心底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再次像岩浆一样翻滚起来。
严国梁那帮畜生! 他们住着大别墅,喝着茅台。却让这三百多个家庭,在这样的人间地狱里,熬了整整十五年!
“去敲门。”刘若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楚。
阿强走到最边上的一户人家,颤抖着手,敲响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谁呀?”
屋里传出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
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满头白发、背部佝偻得几乎成了一个直角的老大娘,透过门缝,疑惑地看着外面这群穿戴整齐的陌生人。
“嫂子!是我啊!铁柱!”
阿强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嚎啕大哭起来,“我没死!我回来了!”
老大娘愣住了,她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强那张残缺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拉开门,一把抱住阿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铁柱兄弟啊!你可算回来了!俺们家老头子呢?俺们家老头子咋没跟你一起回来啊?”
这哭声。 穿透了黑水湾阴冷的雾气。 也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很快,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被惊动了。
那些在矿难中失去了丈夫、儿子、父亲的女人们和老人们,纷纷从破屋子里走了出来。当她们认出阿强时,整个家属区,瞬间变成了一片哀嚎的海洋。
十五年的委屈,十五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乡亲们!”
刘若辉大步走到人群中央。
他没有用扩音器,但他那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江州省委书记,刘若辉。”
“我代表省委、省政府,来给大家……赔罪了!”
他摘下头顶的帽子,对着这群饱经风霜的苦命人,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他足足弯了半分钟。
人群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个传说中把江州官场杀得人头滚滚的“刘青天”,看着他那被白发染霜的双鬓。
“十五年前的那场矿难,不是天灾,是人祸!”
刘若辉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掷地有声。
“那些掩盖真相、草菅人命的贪官污吏,那些吸你们血的老板,已经全部被抓捕归案!他们,会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但抓了他们,换不回你们亲人的命。”
刘若辉转过身,从张彪手里接过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咔哒。”
箱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码成小山一般的红色钞票。
“这笔钱,是当年那些黑心矿主从你们亲人身上榨取的血汗钱!”
“今天,政府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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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户遇难者家庭,一次性补偿人民币,两百万!”
两百万!
这个数字一出,全场死寂。
对于这些,连吃顿肉,都觉得奢侈的底层百姓来说,两百万,那是一个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不仅是钱。”
刘若辉合上箱子,目光扫过那些穿着破旧棉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们。
“从今天起,黑水湾家属区的所有孩子,从小学到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全部由省民政厅全额承担!”
“所有遇难者家属的医疗保险,全部按最高标准上调!看病吃药,政府兜底!”
“海州市马上要在城南新区开建一个新的安置小区,明年开春,你们所有人,都可以搬进宽敞明亮的新楼房!”
“如果家里有能劳动的年轻人,省国资委旗下的企业,会优先提供就业岗位!”
“我要让你们……”
刘若辉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那是由于由于极度的心疼而产生的共鸣。
“不仅能吃饱穿暖。”
“还要让你们,在这江州的地界上,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做人!”
……
没有掌声。
也没有欢呼。
只有那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力的磕头声。
几百名家属,老老少少,就那么齐刷刷地跪在泥泞的土地上。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他们此刻内心的震撼和感激。
十五年的冤屈,终于在今天,得到了昭雪。
刘若辉没有去阻止他们。 他知道,这些苦难的灵魂,需要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宣泄他们压抑了十五年的痛苦,来祭奠他们死去的亲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受了这重重的一拜。
然后。
他亲自走上前。
将那一本本存折,一份份安置协议,一个个地,发到了这些长满老茧的手里。
“拿着,好好过日子。”
“以前的债,政府还清了,以后的路,往前看。”
当把最后一份存折交到那个瞎眼老大娘手里时,刘若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曾经被炸药夷为平地的黑石坡。
那里,原本寸草不生的黑色矿渣上。
在初冬的寒风中。
竟然。
奇迹般地。
钻出了几抹。
嫩绿的新芽。
那是,希望的颜色。
也是这片充满怨恨的土地,在正义降临后,重新焕发出的。
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