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角大王满脸是血地从碎坑里爬起来，
伤口淌下来的血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把领口染成暗红一片。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泥和血沫，那动作粗砺而凶狠，
五指擦过面颊时连蹭破的皮肉都顾不上疼。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周身那层灰黑色的妖气被怒意烧成了暗红色，
像一层覆在皮肤表面的烈焰，连脚底的碎石都被灼出了细小的裂纹。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什么菩萨委托……我都不管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五指攥紧成拳：
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他！
金角大王没有拦他。
他站在银角身侧，目光在对面那个穿着袈裟的身影上定了两息，
语气里已经没有了那股子漫不经心：
刚刚那两下已经说明了——空手单打独斗，你不是对手。我们一起上
银角的拳头捏得更紧了，他偏头看了金角一眼，
眼里的怒意和杀意像滚烫的铁水一样翻涌，可当他对上金角的目光，
看到兄长眼中那层冷静的审视时，那团暴怒的火苗被硬生生压下去了半寸。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然后点了一下头。
两人同时转向前方。
那个穿着旧袈裟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姿态轻松惬意，完全没有紧张。
金角和银角在同一瞬间动了。
两道身影同时从原地消失，只在空气中留下两道撕裂般的残影
——金角的那道是青碧色的，像深秋山涧里最冷的水色；
银角的那道是暗红色的，裹着怒气和杀意淬炼出来的戾气。
两道流光一左一右，像两柄从不同方向劈来的刀刃，同时合击向中央那道淡金色的身影。
玄奘微微一动，往左侧偏了半寸——恰好让金角那一拳擦着他的耳侧掠过去；
右手在同一瞬间抬起，手掌精准地架住了银角从右侧劈下来的肘击。
那两下格挡几乎同时发生，快得像是一个人同时伸出了两只手，
可他的姿态依然从容得像在拨开两片撞过来的落叶。
三道身影在接下来的几个呼吸间化作了三道流光。
金角的青碧色、银角的暗红色、玄奘的淡金色
——三道光在莲花洞外的空地上交错、碰撞、弹开、再撞击，轨迹密得像一张网。
速度太快了，快到肉眼已经捕捉不到任何具体的形态，
只能看到三道流光在不停变向，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把地面上的碎石一层一层地掀起来。
轰——！
一道金色与青碧色正面撞在一起，气浪横推出去，将左侧一棵老松拦腰扫断。
嘭——！
暗红色的光流从侧面切入战场，与金色光流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火花。
三道身影从地面打到半空，又从半空坠回地面。
金角一拳砸在地面上，整个莲花洞的山脚都颤了一下，
碎石从洞口上方簌簌地滚落下来；
银角翻身一记鞭腿扫过，腿风擦过岩壁，
石面上留下一道半尺深的沟痕，裂纹像树枝一样朝四面蔓延开来；
玄奘的身影在两道攻击的间隙中穿梭，
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地踩在攻击与攻击之间那道最窄的缝隙里，
偶尔伸出的一掌一拳，却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金角或银角攻击的力道转折点上，
震得两人招式之间的衔接出现肉眼可见的迟滞。
整个山头都在微微颤动。
洞壁里的钟乳石被震得断裂下来，一根接一根地砸在地面上，碎成几段。
洞深处那几个留守的小妖抱头缩在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石桌上的碗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洞府内，那老狐狸精慢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偏头听了听洞外传来的一连串轰鸣和震动，
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彻底放开了。
外面打得很热闹啊，那我也该干正事了。
她的嗓音也比方才清亮了些，那些老迈的颤音已经不在了。
她说话的同时，手已经伸了出去。
毫不客气的先是将桌子上那根金色捆仙绳一拢，绳子缠上了她的手腕；
随即指尖一勾，那柄芭蕉扇被她抄起来，夹在臂弯里；最后是那柄七星剑。
三件法宝。全部入了她的手。
旁边一个小妖看的惊疑不定的问了一句：
狐……狐奶奶，您这是做什么？
老狐狸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
她已经不想浪费时间了。
身形在灯影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层如同水波般的幻梦神光从她周身浮现出来，
似绸非绸，似雾非雾，带着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
那光芒从她脚底往上漫过她的裙摆、腰身、肩颈，像一层被人轻柔揭开的薄纱，
所过之处，那张老狐狸精的皮相便如融雪一般消散了——皱纹被抚平，
身量拔高了一截，胭脂色的长衫在光芒中蜕成银白纱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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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发上那支赤金步摇无声地化为一根银簪，簪头是莲花形状。
光芒敛尽时，白婉儿站在了那里。
银纱白衣，腰束玉带，面容绝美。
她左手握着捆仙绳，右臂夹着芭蕉扇，七星剑被她随手往腰间一别，
微微侧头，朝那几个被这一幕惊得魂飞天外的小妖露齿一笑。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下一刻，一道红线从她袖口无声滑出，细如发丝、艳如丹砂，贴着地面急速游走，
像一条在水中快速穿梭的赤蛇。
红线穿行的路径流畅而精准，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短暂的红影，然后——
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响。
一个还没回过神来的小妖身形一僵，额头正中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
血珠刚刚渗出来，他的目光便散了，整个人缓缓往后倒去，
脸上甚至还保留着方才那张嘴瞪眼的茫然表情。
红线不停。
它在石室里急速穿行，从这个小妖的额头掠过，又顺着桌沿游走至墙角，
再折返到另一个呆立的小妖面前。
噗、噗、噗
——一连串细密而整齐的轻响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快得像雨水打在一面绷紧的鼓面上。
几个呼吸之间，石室里那些原本立着的小妖一个一个地僵住、倒下，
每一个额头上都多了一个殷红的小孔。
红线最后一道残影掠过了那个端着酒壶的小妖，然后地一声收回白婉儿的指尖，
重新化作一枚寸许长的细针，静静地躺在她指腹与拇指之间，
针尖上一滴血珠颤了颤，滚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