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香炉里那缕青烟笔直升起,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半空。
炉火地一跳,烧得更旺,金红光焰舔过满室牌位,明明灭灭。
夏知意立在火光正中央。
鎏金色的瞳映着焰,一明一暗。
皮肤下纵横的金纹正缓缓绽开,每闪一下,就响起一声极细的裂帛之音。
像她的身子快要盛不住什么东西了。
她咬着牙,一滴汗都没掉。
月白暗金云纹神袍静如冷玉,高髻玉簪一丝不乱,额心那朵茉莉神印淡得轻,却压得满祠堂人透不过气。
她先走向帝君与天命。
“你们的一缕魂,害我好苦啊。”声音不重,梁却嗡了一声,“看着办吧。”
两人指节发白:“我们知道怎么做了,知意。”
她从袖中抽出一缕微光,光里浮出两道模糊影子。
一个执剑,一个撑伞。
夏帝君。
夏季风。
“中阴身,卡在那道门槛上,进不得,退不得。”她侧过脸,金瞳里映着那两缕将散的魂。
“怎么走,怎么还,你们自己定。”
天命喉头滚了滚:“对不起……知道了。”
帝君没说话,对着那两缕魂光,慢慢跪了下去。
“该了的,今天一并了干净。”她转身,广袖拂过青砖,停在天道之主与沈君面前。
“办完这桩,下一个就是你们。”指尖点了点空气,“上一世,你们几个男人……都是欠我的。”
沈君别开眼。
天道之主袖中的指节捏了又松,半个字也没逼出来。
祠堂静得只剩香灰坠落。
知意闭上眼。
再睁开时,金瞳里最后一点温软,收得干干净净。
身上的金纹猛地一亮——她抬手,五指收拢。
满室烛火,齐齐一矮。
“开始吧。”
风还是没来。炉火却安静下来,一心一意地,烧到了最后一寸。
祠堂深处,一声极轻的铃,落了。?
炉火一窜,两道魂从青烟里站起。
没有寿衣白幡,一身死前记住的现代衣裳。
阴间也没能剥走他们最后那点体面。
左边,夏帝君。
雾白衬衫,浅灰马甲,深灰长款大衣扣得一颗不歪。
黑发半束,玉冠压顶,眉眼温润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烛光能穿进他的肩,脚下没有影子。
袖口一道金裂纹地游走。
中阴身,快散了。
腕上那截红绳灰白,断头毛糙。
他朝她虚虚一探手,声音隔着一口深井:知意……我等了你几十年。
你终于,肯来看我了,妻子。
右边,夏季风。
黑高领,旧皮夹克敞着,颈间那根红绳褪成灰白,烧焦的断头还在晃。
黑发湿乱,一缕贴着额角,眼尾上挑,笑里带野,眼底却红得吓人。
皮衣下摆时不时散成一缕烟,指缝漏着金红灵火。
他往火里迈半步,嗓音贴着她耳根:几十年?
我梦里都在数,你什么时候才肯回家,老婆。
一个死了也要体面的贵公子,一个到死都不肯服的人。
都成了灰,还缠着同一根红绳。
隔着一炉焰,望着同一个背影。
知意背对他们,月白袍上的金裂痕一线线亮起来。
谁都没敢先喊那声。
因为炉里刚烧过她的牌位,还烫着。
知意。夏帝君轻声,丈夫等了你几十年。
几十年?夏季风嗤笑,话还没凉,知意开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那两根灰白红绳。
一根系在他腕上,一根系在他颈间,都是当年明媒正娶的证。
然后她问了一句轻飘飘的:我十四岁那年冬天,谁在碗里给我下了药?
夏帝君一怔。
夏季风的笑,僵死在脸上。
知意身上的金裂痕一响,声音却轻得像在哼歌:一个急着圆房,一个急着毁我命格、拿我的香替你家改运,对不对?
指尖点向夏帝君。
你娶我,是贪我身上的香。
一转,指向夏季风。
你娶我,是想把我锁进夏家,圆房,生子,当个听话的祭品。
她笑了一下。
鎏金瞳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一碗糖水,三双筷子,三拜还没拜完。
你们算的是我的命格,惦的是我的身子。”
“现在,倒都记得叫我一声妻了?”
夏季风喉结一滚,往前迈半步:“知意,后来我是真的……”
“后来?”她截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说养大了就是自个儿的,对不对?”
“那谁听见我半夜咬着被角,不敢哭出声?!”
炉火被这一嗓子震得一矮。
“我若哭出声,你们又要骂,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哭的。”
她一步踏进火光,白袍烧出金边。
抬手,攥住夏季风腕上那根灰白红绳。
“嗤。”
绳断,连灰都没剩。
夏季风整张脸刷白,身形散开又拼命聚拢,像被抽走了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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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停,反手拽住夏帝君腕上那根。
他没躲,只哑声唤了一句:“知意……”
红绳断。
他腕上一道旧疤猛地迸出金光,闷哼一声,连退半步。
温润了半辈子的脸,终于裂开一道璺。
“三拜未成,红绳已断。”
两截断绳掷进炉里,火焰轰地窜上梁顶。
“夏帝君不是我的君,夏季风不是我的夫。”
“我夏知意这辈子,从没真正嫁过谁。”
她转头,正撞上夏帝君的目光。
他指尖金纹黑得发烫,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清了。
她撕的不是两门亲事,是当年父母从强堡里抱回那个养女时,就替她写好的命。
“你们不顾我命的时候,”她扬起下巴,眼底金芒一闪一闪,“是不是也觉得一个养女,嫁了、疯了、忘了,最省事?”
季风沉默。
帝君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认罪:
“那两门亲事……是我自作主张。”
满堂死寂。
炉火里,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张在烧,一张在碎。?
她退了两步,脊背撞上凉柱,才发现指尖在抖。
满堂牌位盯着她,夏家人连香灰都不敢落。
她头一回怕这屋子。
怕的不是帝君天命,是那声,从一张她曾叫过哥哥的嘴里掉出来,还带着笑。
夏帝君,她拢住袖底那点颤,声音平得吓人,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他隔着一炉火望她,望见月白神袍、鎏金冷瞳,再找不到半分十四岁夜里缩在他怀里的光。她变了,变到他认不出。
妻子。他喉头发紧,字字又狠又稳,我想要你。想娶你,想跟你生个姓夏的孩子。
他迈前半步,烛火穿进肩头,眼底却烧得比活人烫:更要你的道。唯有双修,你那身香、你那命格……才真真正正属于我一个男人。
祠堂地裂了一声。
知意气得几乎笑出来,笑比哭薄:疯子。金裂痕顺着颈侧一闪一响,夏帝君,你这个疯子……死变态,不得好死。
她甩开他,指尖却穿过他袖口,只搅起一蓬冷灰。
她忘了,眼前这东西,早不是能挨她一巴掌的人了。
可她还是站了回去。
金裂痕收了,眉眼结冰。
我问你们,她盯着那两张脸,一张温润一张野,脏却一模一样。
为什么这样对我?还想抢我,说啊。
没错,夏帝君挺直脊背,坦然得像报账,你身子特殊,带着香。
特殊?谁告诉你的?
他还没开口,夏季风先动了。
五指穿过她的灵光,只攥住一片烫人的风,人却笑得发野:别以为换身神袍,就不认我们这对丈夫了。
死了,你也还是我们兄弟俩的妻。
所以呢?她偏头。
想再逼我一次?
夏帝君往前半寸,声音轻得像哄幼童:你忘了?
你小时候是我们照顾的。
穿衣,喂饭,夜里陪你睡……都是我们。
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牌位都听懂了。
啪——
一巴掌扇过去,掌心撞上的不是脸,是一团温凉的雾。
指骨穿过去,带起一缕青灰,闷得像扇进了水里。
反手又一下。还是空的。
中阴身没骨、没肉、没痛,连道红痕都留不住。
她恨到指节发白,却只打到空气。
夏帝君的魂影晃了晃,竟还挂着那点温润的笑,仿佛这一巴掌是赏他的。
夏季风舔了舔不存在的嘴角:疼吗?
你手倒是抖了,老婆。
她垂下手。
是真的在抖。
低头看了很久,久到炉火都以为她要哭。
可她没哭。
抬眼时,鎏金瞳里那点怒,一点一点熄成比怒更冷的东西。
你们啊……轻得像香灰落地。
连禽兽,都不如。
祠堂静了。
那两记扇在雾里的耳光没有声,却比任何一声铃都响。
响得满堂不敢抬头,响得那些的牌位一齐偏过脸。
炉里两截断绳还在烧,青烟拧成一股,慢悠悠爬上梁顶,怎么也不肯散。
就像那句我们照顾过你,黏在她骨头上,甩不掉,擦不净。
她终于明白,这笔账,不是恨就能清算的。
得碎。
得从根上,碎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