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她肩头不过寸许。
他声音冷得像冰刃刮过雪面:天道之主。今日她归我。
风雪骤然一凝。
天道之主立于三步之外,素白貂裘几乎与飞雪融为一体,唯袖口银纹微动,方圆百丈落雪齐齐悬停。
他蔚蓝的眼瞳盯着荒:她姓夏名知意,是本座的人。
你凭什么带她走?
凭她每次痛到要碎,喊的都是吾的名字。荒侧过脸,目光落回雪地里那张苍白的脸。
你可知她颈上这道金裂,是谁留下的?
天道之主瞳孔猛缩。
他俯身,看见她颈侧那道金色裂纹正随呼吸停止而一寸寸黯淡。
本座不知。他罕见承认,声音哑了半分。
但你若敢带她走,本座便毁了这忘川渡口。
忘川不在三界之内。荒淡淡道,弯腰将知意抱起。
突然,她头上白貂帽滑落,一头银发骤然铺开。
与天道之主一模一样的银发。
住手!天道之主终于动了,法则如网当头罩下。
两股力量无声炸裂,雪被轰然掀开,露出底下漆黑岩石。
混乱中,怀里的知意醒了。
鎏金眼瞳涣散,最后定格在荒脸上,唇瓣微启:……吾?
知道了。荒收紧手臂。
回家。
她眼睫重新垂下,一滴泪滑落,在貂领上凝成冰珠。
荒抱着她转身,白色衣摆拖过雪地,渐渐与茫茫雪原融成一片。
天道之主一步未动。
他拾起雪地里那顶白貂帽,帽中尚余几缕银发。
沈君,忘川是生死之界,她进了那里,三界再无夏知意。
他闭上眼,将帽子贴在胸口。
那就……把忘川找出来。
风雪重新落下,盖住一切痕迹。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那缕银发听:本座的娘子,连头发都和本座一样。
荒,你能护她多久?
昆仑山之风,呼呼刮过。?
知意在荒怀里睁开眼,轻声唤:“放我下来……你叫荒,对吗?”
荒顿住脚步,垂眸看她:“灵花,你终于想起来了。”
“以后我叫你荒,好不好?”
“只要你喜欢,怎样都好。”
“这里是忘川渡口,你还想起什么了吗?”
知意靠在他胸口,声音发颤:“五百万年前,我是谁?
我为何流落凡间,十六岁便被天道之主掳上九重天受尽磨难……”话音未落,泪水滚滚滑落,尘封的记忆顺着话语不断涌来。
荒望见她身上蔓延的金裂,将她抱得更紧,缓缓渡去灵力舒缓她的痛楚。
“可知荒的眼眸为何会是这般模样?”荒轻声问。
知意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茫然摇头。
“为救你所致。
唯有你灵躯彻底碎裂,前尘往事才会尽数苏醒。”
怀中人气息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荒抱着夏知意寻一处坐下,静静凝望她柔和温婉的眉眼,纤长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他掌心凝出一碗药汤,凑到她唇边:“知意,你染了风寒,喝药方能痊愈。”
可她昏沉无应答,额头滚烫,高烧灼人。
荒连忙将她安置榻上,褪去湿透的白色貂裘。
褪下衣衫时,乌黑长发竟化作一头银丝。
荒心绪纷乱,低声询求:“灵花,你高热难退,衣裳湿透,我可否为你更换?”
知意面颊通红,浑身燥热,没有回应,浓郁茉莉本源香气骤然漫开。
荒不愿贸然触碰,扶起她再度喂药。知意嗅到苦味,偏头闪躲,小声抗拒:“我不喝。”
“喝了药,身体才能好转。”
“说了不喝,就是不喝。”
荒只得以灵力稳住她,将汤药尽数喂下。
药碗搁下,他拭去她唇边药渍,轻轻为她盖好被子,盼她发汗退热。
他坐在床边,望着她浅浅呼吸,樱色唇瓣微微开合,淡淡茉莉清香萦绕四周。
荒紧握住她的手,低声自语:“灵花,唯有你真正碎裂,方能重回荒身边。”?
知意醒来时,一碗山药小米粥已端到面前,热气袅袅。
“你做的?”她声音还软。
荒银白月眸泛着冷光,眉心暗金印温软:“见凡间人这般做,便学着熬了。
你风寒才好,正该养胃。”
山药健脾、小米养胃,她心口一酸:“你真心细,我自己吃就好。”
“让吾喂你。”荒第一次喂人,一勺一勺,看着她咽下,心口涨满欢喜。
“好吃,就是咸了点,下次少放盐。”知意笑。
“好,吾记住了。”荒替她擦去唇角米渍。
“歇着,待会带你回家。”
她依进他怀里,贴着他的胸膛。
没有心跳。
他把心给了她。
这份人情,怎么还?
远处,天道之主已率众花神压向忘川渡口。
“灵花,吾一定护你平安回家。”荒低头,见她眼角滑下一滴泪。
“荒……带灵花回家,和你在一起。”
“好,我们回家。”
五百万年的债,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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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之主、灵香上神、天命——三个债主,时候到了。?
归途·好戏登场
灵墟木屋里,知意换下汗透的白衣,湿发松松盘起。
她刚理好衣领转身,荒的目光便顿住了。
她后背两肩之间,一朵洁白无瑕的灵花静静绽开,花瓣层层叠叠薄如浸月之雪。
花心一点介于金白之间的微光一呼一吸地明灭,浓稠的茉莉香裹着体温涌了出来。
荒认得它。
这是他耗尽半生法力一寸寸捏出的灵香云躯,是无数没有她的岁月里唯一没毁掉的东西。
他以为它早碎尽了,原来它一直在她背上开着,安静地等他回一次头。
荒,我好了,转过身来!
知意已穿戴整齐。羊毛加绒半高领打底衫贴身柔软,外搭宽松针织衫,下身黑色羊绒裤,清纯可爱。
她转身,荒上前,那双银白无瞳的眼眸散着柔和冷白微光。
知意……若你真想起来了,还会跟荒回去吗?
她没有答话,只抱住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荒愣了一瞬,随即回应,将她紧紧拥住。
我在凡间已找到九位花神,也讨回了债。她贴着他的耳畔轻声道。
现在只想和你回去——毕竟离开故土太久了。
那好,我们回家。
嗯!回家!
知意重披白色貂裘长衣,银发垂落,毛领蓬松。
及膝米白长靴,白貂帽扣住丸子头银发,颈系雪白貂皮围脖,手戴白狐毛手套,临出门还不忘戴上口罩。
荒,你看一下我。
荒抬眼:玄狐裘大氅黑中透青,垂落膝下。
素白里衣只露一指白;凝霜玉带嵌暗色兽纹旧徽,袖口银丝绦收束。
玄色及膝战靴,靴跟压一道细银。
发未束冠,仅以玄色缎带松松系于脑后。
知意慢慢走近,忽然怔住……
这张脸像极了一个人,他身上的气息竟与天道一模一样。
荒……我怎么看你好像一个人?
还有你身上的味道……难道你是……?
你觉得像谁就是谁。
从现在起,叫荒,不叫。
为什么呢?
吾我的意思,荒,是我的名字。
那以后都叫你荒。她鎏金眼瞳散出温柔的光,扑进他怀里,将脸埋进胸前。
荒……
他抚过她的银发。
知意,我们回家。
她提起行李箱,他牵住她。
两人手拉手,走出灵墟。
昆仑山外,日头已斜,约午后三点。雪光映天,白得晃眼。
知意刚深吸一口清冽空气。
夏知意——你给本座站住!
那声音自风雪尽头炸开,压不住的怒意。
知意浑身一颤,攥紧荒的手,眼神分明写着。
荒却脚步未动,将她往怀里一护,玄狐裘大氅张开把她严严实实笼住,抬眼望向远处。
雪原尽头,一群身影踏雪奔来。
素白貂裘领头,身后墨蓝、青色、朱红、藕粉,各色貂氅在风雪中猎猎翻飞,如一幅骤然铺开的画卷。
风卷落雪,银霜簌簌。
荒唇角微微一勾。
好戏,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