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赶到庄子时,天色已经压了下来。
庄门半塌,门轴上还挂着一截断绳。
院中没有鸡犬,也没有柴火烟气,
几间土屋的门窗全都敞着,风从里面穿过去,带出一股陈旧腥味。
丁彪带人先行搜过一遍,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
“孙大人,尸体都在后院。”
孙传庭点了点头,带着两名书吏走进去。
后院原本像是一处存粮的场地,地面铺着碎砖,墙边堆着几只破筐。
二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其中,衣裳大多被剥去,
脸上的皮肉也被削得干净,连眉骨和颧骨都露了出来。
有几具尸首右边躯干塌陷,肋骨从皮肉中支出,像是被重物反复砸过。
另有两具白骨已经发黑,头盖骨上留下数道平行的缺口。
丁彪蹲在一具尸骨旁,用刀鞘拨了拨地上的碎骨。
“尸体至少放了两三日。有人搬动过。”
“脸是死后毁的,还是死前?”
孙传庭问。
“目前看不出来。仵作说,部分尸首胸腹没有明显挣扎痕迹,。”
孙传庭没有接话。
财神禅院的死者被剖腹,银子被塞进体内;这里的人脸部被毁,右半边躯干大都有伤痕。
两处手法不同,会不会有些联系?
“庄子是谁的?”
孙传庭问。
“地契还在查。附近百姓说,这地方去年冬天便没人住了,偶尔有车马进出,但都在夜间。庄门外的车辙被雨冲得差不多,只能看出近日有四辆车离开。”
“可有活口?”
“还在找。”
丁彪刚起身,西边一间偏屋里忽然传出响动。
几名校尉立即拔刀,踢开木门。
屋里只有一张倒塌土炕,炕沿下面露出半截木板。
校尉将木板掀开,下面竟是一道窄窄地窖入口,里头传出粗重喘息声。
“什么人躲在下面?滚出来!”
无人应答。
一名校尉点起火把,下到地窖,不一会儿便拎出一个瘦小男人。
那人身上沾满泥土,嘴唇干裂,双手抱着头,任凭校尉如何问话都不出声。
丁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别装死,叫什么名字?”
男人只打哆嗦。
“庄子里的人呢?”
还是不说。
丁彪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声音在空院中格外清楚。
“说。”
男人的眼神终于动了动。
他看向尸体,喉结滚动。
丁彪将刀抵到他颈边。
“再不开口,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那人猛地一颤,张开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太后……”
孙传庭眉头一紧。
“你刚才说什么?大点声!”
那人似乎想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嘴唇刚刚动了一下,头颅便忽然向旁边一歪。
没有惨叫,也没有挣扎。
颈侧只闪过一道细细的血线,脑袋便从肩上滑落,砰的一声摔在地面。
身躯还站了片刻,才软软倒下。
丁彪反应极快,立即带人封住四面院墙。
“先躲!”
几名校尉举刀护住孙传庭,四下搜查。
墙头、屋檐、地窖入口,甚至尸体之间的碎砖都被翻了一遍,却没有找到弩箭,也没有看见人影。
丁彪蹲下去检查尸身,黑着脸。
“这伤口也太细了……怎么做到的?”
孙传庭望着地上的人头,没有说话。
他脑海里只想着两个字……
太后。
如今大明宫中,能被人单独称作太后的,只有圣王恭太后。
那是陛下的生母。
若这庄子里的死者与王恭太后有关,便不是一桩普通灭口案;
若与通州税银案也有牵连,
便意味着有人将山西商号、妖言、京郊死庄和宫中旧事串在了一起。
这事闹大了啊……
是他认错了人,还是有人故意让他把话说到这里?
“孙大人。”
丁彪低声道,
“此事……”
孙传庭看着那具无头尸体,迟疑了片刻。
“先封庄,所有尸体不得移动。先……莫作猜测。”
丁彪明白了。
这不只是谨慎而已。
一旦奏报写明牵涉圣王恭太后,他们二人哪里担的起这件事背后的真相……
————
文安县外,
高迎祥带着德清在坊间走着
一些人群汇聚着,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僧衣的人。
那人年纪不大,身后竖着一面黄布幡,上书“弥勒救世”四字。
“……三世佛爷掌乾坤,如今红阳劫运已满,天地合该易主!白阳弥勒佛下生人间,正是要渡尽世间受苦之人!尔等家中无米,乃是前世业障未消,只要舍了这副执念,便能脱去苦海,登极乐天国!”
石台下摆着几只箩筐,里头堆着粗面饼子,引得一众饥民不住地往前拥挤。
便在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之际,一道声音自外围缓缓传来:
“佛家言三世佛,乃指过去燃灯、现在释迦、未来弥勒。敢问这位法师,弥勒菩萨如今尚在兜率天内院说法,何来下生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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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率天乃虚妄之境,如今弥勒已乘大愿降世,尔等凡僧,岂识天机?”
德清淡淡问道:
“法师既然宣称弥勒降世,那老衲倒要请教,弥勒受记成佛,依何经何典?《阿含经》中所载慈氏之本怀,所修者乃是何等波罗蜜?”
假僧人面色一僵,铜铃在手中顿了顿,根本答不上这等基础佛学,只能胡乱挥手叱道:
“休要拿那些死书来糊弄!贫僧讲的是现世活命的大道!”
“连慈心三昧尚且不知,也敢妄称弥勒门徒?”
德清长叹一声,语气苍凉而庄严,
“《楞严经》有云:‘末法时代,邪师说法,如恒河沙。’佛门教人行善去恶,舍己利人,何曾教人舍弃田宅父母,以血肉钱财换取所谓飞升?尔等借佛之名,行盘剥之实,贪图饥民口中最后一口粮食,此乃阿鼻地狱之因,安敢在此误导苍生!”
几句问答下来,义理分明,高下立判。
台下的饥民虽不懂佛法精微,
却也能从那假僧人的慌乱中看出端倪,原本虔诚的神色顿时动摇起来。
妙善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和尚,你讲你的佛法,我传我的救世法。百姓信谁,自有他们的缘法。你是救人,我也是救人……”
“你连经文都没读过,也敢说缘法?”
德清抬起眼。
“别丢人了……”
妙善笑了一声。
“你懂佛法顶个屁用,我能给他们活路。”
“你算什么东西?”
高迎祥从后头走了出来。
他一挥手,刘铁柱等人立即把几口大锅抬到棚下。
锅盖揭开,热气冲起,里面是粟米、豆子和切碎腌菜,旁边还摆着蒸熟杂粮饼、煮软萝卜和几筐干鱼。
灾民目光一下子被吸了过去。
高迎祥站在锅边,大声道:
“这几日谁愿意听德清师父讲经,便到这里领饭。愿意修路、挑水、清沟的,再领工钱。家里有老人孩子的,登记在册,朝廷另给口粮。”
“你!”
高迎祥转头看过去。
“你什么你。你若有本事,也支一锅出来。”
妙善脸色发青。
棚下的灾民却已经站起了不少。
部分人捧着粗面饼挪向粥锅,其余人虽在犹豫,目光却不住瞟向那边。
最后连几个原本跪在黄布幡前的人,也起身跟了过去。
刘铁柱看着锅里的粥,
等人散了些,他凑到高迎祥身旁,压低声音道:
“大哥,这么多人,一日便要耗去几十石粮。为了跟那假和尚斗气,何必花这个银子?把他绑了,往县衙一送,事情不就完了?”
德清听见了,转过头来。
“老僧不讲所谓杀不杀生的,此等恶人若是杀了,我赞成,不过只是杀了他,百姓便不信这教了?”
“杀一个领头的,剩下的人自然老实。”
德清将手中佛珠慢慢收拢。
“他们怕的是吃不上饭,怕的是生病没人管,怕的是受了冤也无处申诉。今日杀了这个妙善,明日还会有另一个人站出来告诉他们,跟着他便能得救。”
刘铁柱挠了挠头。
“那就再杀一个。”
“你杀得过来吗?”
“总比白白浪费粮食强。”
德清看着他,语气平和。
“杀人能让百姓畏惧你,却不能让他们信服你。畏惧只能叫人暂时低头,你可不见秦亡二世者乎。”
“什么狗屁道理,浪费银子……”
刘铁柱听不懂,也不想再听。
“师父说得都对。只是我肚子里没那么多道理,喝酒倒是能装下几碗。”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
那名假僧人站在黄布幡下,眼见信众散去大半,却没有急着离开。
他只是低头整理僧衣,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他手里没有粮,可他还有人。
他相信,只要再过几日,粥会吃完,银子会耗尽,朝廷派来的这些人便会露出本相。
他们最自信的一点便是,野火烧不尽……
他不由得想起来今天收拢上来的几个女教徒……
今夜可要好生享受一番……
————
京城,十王府楚王邸。
楚王朱华奎在正堂内来回踱步,
“太上皇那边,今日还是没见着人?”
堂下垂手侍立的王府承奉战战兢兢地答道:“回王爷,南宫门外守卫换了生面孔,奴婢送上去的问安折子,全被内使监挡了回来,说是……太上皇概不见客。”
朱华奎猛地一拍紫檀案几,茶盏震得叮当乱响,
“先前在南宫,他亲口许诺只要替宗藩说项,矿税旧产便给楚府留一成半的利,岁禄亦当如数补齐!如今倒好,小的登基不冷不热,老的闭门不见,把我当猴耍不成?!”
他越想越是心惊。
在京城困了数月,吃穿用度如流水般耗费不说,
外头锦衣卫与东厂的眼线密如织网,整日被圈在这方寸之地,简直度日如年。
“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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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华奎咬牙发狠,
“备轿!今日便是硬闯南宫,也要求个明话!若再无准信,明日便递交辞朝表章,自回封地去!”
“楚王爷好大的火气,不知是要往何处去啊?”
朱华奎心头一跳,抬头望去,
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身着大红蟒袍,领着数名锦衣卫千户,施施然跨进了正堂门槛。
屋内的王府侍从顿时吓得跪了一地。
朱华奎强自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拱手道:
“原来是王公公。公公此来,可是陛下有了明旨,准许各藩回封地了?”
周围随侍的几名宗亲管事也都竖起了耳朵,眼中露出期盼之色。
在这天子脚下多待一日,便多受一日的惊吓,若能放归封国,他们烧高香都来不及。
王安微微一笑,眼角的褶子舒展开来,显得极为和善。
“王爷猜得不错,陛下心中,确实一直惦念着诸位宗亲。”
朱华奎大喜过望,正欲道谢,
王安却自袖中缓缓抽出一卷明黄绢帛,神色倏然转为肃穆:
“圣谕下,楚王接旨。”
朱华奎连忙整肃衣冠,撩袍跪倒。
王安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朕膺天命,承嗣大统,念及宗盟至亲,情深义重。诸王留京辅政,恪尽职守,朕心甚慰。然念诸王远离封疆,膝下承欢未免有缺,特降恩旨——
着各藩王府世子,以及各郡王、郡主年未弱冠者,即日起悉数起程入京朝觐,以修孝悌之礼,彰国朝亲亲之义。”
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朱华奎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不仅他们这些当老子的走不了,连家里的世子、继承人、未成年的儿女,全都要一股脑送进京城?
这哪里是什么朝觐彰孝?
“王公公……这……”
朱华奎喉咙发干,嘴唇颤抖,
“世子尚幼,武昌距京师数千里之遥,舟车劳顿,恐难禁受啊……”
王安收起绢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富甲天下的藩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王爷此言差矣,天家骨肉,岂能惧怕风霜?陛下这番苦心,王爷当深体之才是。”
说到此处,王安微微倾身,如拉家常一般,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对了,户部方才递了条子上来,言道近来边饷吃紧,国库实在挪不出多余的银钱供奉仪仗。陛下说了,各府世子入京的一切车马、脚力、沿途供张,便请各位王爷替朝廷分忧,自行料理罢。”
殿中一时无话。
……
王安回到宫中,将宗亲反应禀报给朱常洛。
朱常洛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急报,听完只问:
“楚王可有闹?”
“没有,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他若不闹,便说明还知道轻重。”
朱常洛将急报折起。
“刘氏是不是快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