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
万历靠坐在软榻上，膝上放着几封刚送来的信。
楚王的信写得最为恭敬，只说诸藩近日在京处处受限，礼部裁减仪从，东厂查验兵器，连王府多年经营的矿地与庄田也要重新核册，宗室人心难安，盼太上皇念及祖制，替诸王说一句公道话。
徐希年与几家勋戚送来的信则更隐晦。
他们不敢直言新帝失德，只反复提到九边清屯牵连甚广，许多军庄自永乐、宣德年间便由勋臣代管，账目若按今日黄册追查，几乎没有一家能说清。
复开中法又改变盐引分配，原本依附勋戚的商号失了份额，海贸船引则尽落英国公等手中。
信中最后都提到一句相似的话：
【外朝并非人人都与今上同心，若太上皇有意维护祖制，自会有人响应。】
【大家都过不得好，太上皇您得支棱起来，外面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为您摇旗呐喊的……】
万历看得很慢。
他的右手仍不大听使唤，翻信时要靠左手一点点挪动纸页。
身边小太监问过两次是否召楚王入见，他都摇头拒绝。
这些人无非因自身利益受损，
想到这里，万历烦躁地用右手拍了一下扶手。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身旁伺候的小太监吓了一跳。
万历没理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盯着殿顶的藻井出神。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了，从正月想到现在，从南宫的这把椅子上想到那把椅子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夜里睡不着觉。
自己为什么斗不过朱常洛？
他做了四十多年皇帝。
这个数字放在大明朝，只有太祖爷和他自己撑到过。
万历想起自己十岁登基那几年。张居正坐在文渊阁，冯保掌着司礼监，母后动辄以天子失德相责。他每次见张居正，都能把厌恶藏得极好，先生长、先生短，连赐坐赐茶都不缺礼数。
后来亲政，一点一点地把权力收回来，
最后把张居正抄家、削谥、追夺一切荣衔，把张家上下弄得家破人亡。
那时候他才二十几岁，就已经懂得怎么在满朝文武面前藏住自己的真实意图，懂得怎么用沉默和拖延消磨掉对手的锐气。
他自认为，自己是天赋异禀的朱家人，觉得自己的手段可比世庙……
可到了晚年，他为什么就不行了？
万历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场景。
那时候，张居正刚死不久。
他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召见了张居正的几个门生故吏。
那些人一个个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以为皇帝会对他们清算。
万历却笑着说了几句体己话，赏了茶，叙了旧，让他们放心办差。
那些人走出乾清宫的时候，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恩。
他们不知道的是，三个月后，万历便以“居正余孽”为由，将他们逐一调离要职。
那时候的万历多擅长隐忍。
对张居正的厌恶，他藏了十年。
这个人对自己只有批评，完全没有对天子皇帝的敬重。
就因为是自己的老师，自己只能卑躬屈膝……
可他是万岁爷！！！！
十年里每天对着张居正磕头、叫先生、听训诫，脸上永远是恭敬虔诚的模样，心底的恨却一天比一天深。
直到张居正闭眼，他才一刀一刀地把那层伪装割开，露出底下真正的面目。
那份功夫，到哪儿去了？
万历想明白了。
太久了。
他当皇帝当得太久了。
坐在天底下最高的位置上，底下的人要么跪着说话，要么趴着说话，他不需要掩饰什么，因为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时间长了，他便忘了怎么演戏，忘了怎么在对手面前藏起真正的想法。
他偏爱福王，满朝皆知
他厌恶朱常洛，连宫里的太监都看得出来。
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写在旨意里、写在年复一年的拖延与冷遇中。
而朱常洛呢？
那个从小被自己冷落了三十几年的太子，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是孝顺。
是卑微。
是一个被父亲亏待了半辈子却依然恭恭敬敬、任劳任怨的好儿子。
满朝文武看到的都是这个。
可万历现在才想明白——
那副面孔底下藏着的东西，跟自己当年在张居正面前藏着的一模一样。
朱常洛就是另一个自己。
不，比自己更狠。
朱常洛很像年轻时的他。
如今他老了，竟把最擅长的东西忘了。
他总想着立刻让朱常洛难受，立刻让外朝看见太上皇仍有分量，结果每一次出手都被儿子顺势利用。
万历将楚王的信折好，放回匣中，
他要重新学会把真实想法藏起来。
在没有必胜把握以前，不给朱常洛留下可以借题发挥的痕迹。
只是心里的念头越压，越像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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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窗外许久，忽然对身边的小太监说道：
“扶朕起来。”
小太监名叫曹进，不过十六七岁，入南宫时间不长，平日只管端茶、换药，不敢多问。
听见吩咐，他连忙拿来木杖，又弯腰扶住万历右臂。
万历中风以后行走极慢，右腿拖在地上，每迈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息。
曹进不知他要去哪里，只能小心陪着，生怕脚下稍有不稳便让太上皇摔倒。
两人穿过后廊，来到南宫东侧一间小殿。
殿中供着朱家历代帝王的小幅神主，并非正式太庙，只是万历被移居南宫后命人临时设置，用来逢初一、十五上香。香案上落了灰，供果也干了。
万历让曹进扶自己在蒲团前坐下。
“取筊来。”
曹进愣了一下，
还是从案下木匣中找出两枚半月形的木筊，双手捧到万历面前。
万历用尚能活动的左手将木筊握住，抬头望着神主。
“太祖、成祖在上，朕承祖宗社稷四十余年，虽有过失，终究是列圣所传正统。今皇太子矫诏逼宫，隔绝内外，天下臣民未必尽知其情。”
他说到这里，呼吸渐渐重了。
“今日朕请问祖宗，是否该收回大位，肃清奸党。若一阴一阳，便是祖宗许朕拨乱反正。”
说完以后，万历将木筊掷了出去。
两枚木筊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香案前。
万历眼睛本就昏花，又因中风后半边视野模糊，
“是什么？”
曹进低头看去，后背顿时冒出冷汗。
两枚木筊都是阴面朝上。
这不是一阴一阳。
更要命的是，他听清了万历刚才问的是什么。
太上皇要从当今天子手中夺回大位，
这种话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足以让近侍全家掉脑袋的大逆之言。
若如实说是两阴，太上皇恼怒之下可能杀他灭口，
若谎称一阴一阳，将来事情败露，他便成了假传祖宗神意、鼓动复辟的逆党。
曹进跪在地上，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万历等了片刻，不耐烦地问道：
“朕问你，是何卦象？”
曹进额头贴地，脑中一片空白。
殿外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
陈矩走进来。
方才有人禀报太上皇进了供奉祖宗牌位的小殿，
他便知道不会是寻常上香，急忙赶来。
他一进门便看见地上的两枚阴筊，也看见几乎瘫软的曹进。
陈矩没有询问万历方才说了什么，只弯腰将木筊拾起，重新放回木匣。
“万岁爷，您的腿受不得寒。太医早晨才嘱咐过。”
万历盯着他：
“朕在问卦。”
陈矩语气恭谨，
“曹进年幼，不识礼数，连卦象也未必认得，万岁爷何必问他。”
这番话既没有说是何卦，也替曹进留了活路。
万历沉默片刻，问道：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卦。”
陈矩垂着眼：
“奴婢不太懂这些。”
万历知道他在说谎，他一个天天念佛的人，能不懂这些？
陈矩也知道万历知道。
可两人都没有点破。
如今的陈矩不可能帮他复位。
这个老奴在奉天殿那一夜已经选了交给因果，也就是选择了朱常洛，
后来虽留在南宫侍奉，不过是新帝需要一个熟悉旧人的司礼监老人看住父亲。
万历若在陈矩面前露出半点实质谋划，消息当晚便会送到文华殿。
因此他只是靠着曹进的手慢慢起身，目光在神主与木匣之间停留片刻。
虽然没有听见答案，可他心里已经替祖宗做了决定。
一定是一阴一阳。
从世宗到穆宗，再到自己，皇位传承清清楚楚。
他十岁登基，受命于先帝，告祭于天地太庙，做了四十余年天子，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儿子逼迫便失去正统？
祖宗不会不支持他。
万历这样想着，心里那股几乎令他窒息的不甘渐渐平复下来。
但他没有再谈复位。
年轻时面对张居正，他可以把恨意藏十年。
如今面对朱常洛，同样可以先低头。
清屯、盐法、海贸与科举改制也会制造更多敌人。
他无需急着召见他们，只要等朱常洛犯错，等那些人的怨气积得足够深。
皇帝推行的政令越多，得罪的人便越多。
他还有时间。
陈矩搀住万历另一边手臂，低声道：
“万岁爷回寝殿吧。外头日头大，晚些时候还要服药。”
万历顺从地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疲惫地说道：
“方才朕只是来看看祖宗。人老了，总容易想起从前，并无别的意思。”
陈矩躬身道：
“奴婢明白。”
“楚王他们又递了信，朕看过了。”
万历拖着右腿，走得很慢，
“宗藩、勋戚若有委屈，自该上疏今上，由朝廷公议。朕已经退居南宫，不该再过问外朝。”
他说得坦然，仿佛真的已经放下。
“往后他们再求见，便替朕回了。朕倦了，不愿再起纷争。”
陈矩侧头看了万历一眼。
老人脸上的神情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大病之后的灰败，找不出半点争权之意。
可陈矩侍奉他数十年，也不会真觉得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正因为万历今日表现得如此安静，他才更不敢松懈。
“奴婢遵旨。”
陈矩没有揭破，只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万历低着头，每一步都迈得艰难，心里却在回想自己少年时站在张居正面前的模样。
恭敬，顺从，不露喜怒。
那些本事，他还没有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