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韩洋拉开窗帘，看见对面的屋顶都白了。
昨晚还能看清的瓦片覆着厚厚的雪，檐角垂下一小截尚未掉落。院里的花盆也换了模样，盆沿与里面的土连成一片，几根细枝从雪里伸出来。他隔着玻璃找了找，才认出昨晚站过的位置。
雪暂时停了，院中还没人走动。
韩洋穿好外套出去，在台阶边试着踩了一脚。鞋陷进去一些，抬起来，底下留下完整的纹路。
吃早饭时，他往窗外看了好几次。
隋听澜把碗放下。
“想出去转转吗？”
“附近有没有地方能堆雪人？”
“有个公园，走过去不远。”
爷爷正在给茶杯续水，听见便说：“吃完去吧，上午人应该不少。”
韩洋将碗里剩下的粥喝完。隋听澜还在吃，他便坐着等，手机都没拿出来。
公园里比他想的热闹。入口附近的雪已经被踩实，往里面走，树下还留着大片干净的白。几个孩子围着一只刚成形的雪人，争着给它安眼睛。旁边的大人蹲下来，将快滑掉的脑袋重新扶正，手刚松开，孩子又把一只小桶扣了上去。
韩洋经过时多看了两眼。
“这个桶能拿下来吗？”
隋听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小桶已经扣得很深，雪人的脸只剩下一小半。
“得有人帮它拿。”
两人避开人多的地方，在一棵树旁选了块空地。韩洋蹲下来，将表层的雪往一起拢。雪在掌心里压实，他捏出一个球，放到地上试着滚。
滚过几圈，雪球便带上了新的雪。
“能滚起来。”
隋听澜也蹲下，清掉混在里面的一片枯叶。
“你做下面的，我做头。”
韩洋答应得很快，推着雪球往前。最开始一只手就够，滚到后来，他得把两只手都搭上去。地上留下几段露出草尖的痕迹，他绕开，换了个方向。
隋听澜叫他时，他已经推到了树的另一侧。
“够大了吧？”
韩洋直起腰，比较了一下她面前的雪球。
“你的会不会有点小？”
“刚才按你那个大小做的。”
他看着已经滚大一圈的身体，将它推回选好的地方，又从旁边抓了些雪，填住底下不平的空隙。
手指碰到雪球时，凉意已经变成了麻。他搓了搓手，掌心湿着，几根手指伸开以后，弯回去都有些迟缓。
“我去买两副手套。门口那家店有，你先别弄了。”
隋听澜拍掉手上的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好。”
韩洋沿小路往公园门口去。她留在树旁，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雪球，拿鞋尖拨开附近的一根落枝。
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也在堆雪人。
女生将手上的雪抖干净，走到男生身旁，直接把手伸进了他的外套口袋。男生原本准备弯腰捡东西，被带得站直了些，又腾出另一只手，指给她看雪人的鼻子。
两个人凑在一起商量，那只手一直留在口袋里。
隋听澜朝那边看了一眼，目光在衣袋上停留了些许。她低头拂去指缝里的碎雪，将手收回袖口，没有出声。
韩洋回来时，塑料袋挂在手腕上，正在拆其中一副手套的纸牌。
“这副小一点，你试试。”
手套外面是光滑的布料，里面带着绒。隋听澜接过去，将手指逐根伸好，又把袖口往里收了收。
“可以。”
韩洋也戴上自己的，合了几下手掌，蹲下去重新扶住雪球。
“现在能继续了。”
两人把身体安稳，又合力将脑袋放上去。隋听澜托着两边，韩洋往连接处填雪，等她松开手，他才退开看。
雪人直直地立着，头有些小，身体倒十分结实。
韩洋绕到侧面，觉得从这里看更明显。
“要不再补一点？”
隋听澜已经抓起了雪。
“补头就好，你别再往下面加了。”
她将新雪贴上去，韩洋帮忙压住。两个人从两侧修整，碰到轮廓不齐的地方，便叫对方往后退几步看看。公园里陆续有人经过，小路上的脚印又添了许多，他们脚边的雪也被取走一圈。
等到大小终于合适，韩洋在花坛边找来两颗小石子，另外捡了几段落枝。
“眼睛，鼻子，还有嘴。”
他把东西摊开，让她挑。
隋听澜选中一截弯树枝，将它横过来，贴到雪人的脸上。
“这样？”
韩洋从她身旁望过去，见雪人的嘴斜着，一边高出不少。
“它在笑谁？”
她换了个方向，弧度朝上，这回两头齐了。
“刚才拿反了。”
她将树枝递给韩洋，拿起两颗小石子，去找眼睛的位置。
韩洋去补雪人颈部的一道缝。手套刚压过，雪面上便落下几片松散的雪花，他以为是头上掉下来的，仰头检查，脸颊却也碰到了雪。
原来是又下起来了。
最初还稀疏，没多久，大片的雪便从树枝间落下来。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正在跑动的孩子停住，张开双臂去接。长椅旁撑起一把伞，伞面很快覆了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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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洋伸出手套，让一片雪落在上面。
“这比昨晚的大多了。”
隋听澜抬头看着。鹅毛似的雪片飘过她额前，有些挂在发丝上，有些落进大衣的褶皱。她将装手套的袋子折好，塞回口袋，继续给雪人安眼睛。
韩洋蹲在另一侧，替她扶住脑袋。
雪不停地落，盖住他们刚才用过的地方。那些深浅不一的手印渐渐模糊。两人原本还想给雪人添双胳膊，找来的树枝长短不一，比较过后，决定就用这两根。
隋听澜插好最后一截树枝，站起身，视线落到韩洋头顶。
“你头发都白了。”
韩洋看向她。
她的发顶也落满了雪，额前细碎的头发上缀着白色，连眉边都有一点。深色的大衣衬着，格外清楚。
“你也是。”
隋听澜抬手碰了碰发梢，几片雪落到肩上。
韩洋想起从前读过的一句话。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此刻她就站在面前，头发已经白了，还在认真检查自己的袖子。
他没有去拉外套的帽子。
“嘴呢？”
隋听澜朝他伸出手。
那截弯树枝仍被他拿着。韩洋递过去，陪她将最后一处装好，又往后退了几步。
雪人面朝小路，脑袋略偏，嘴微微弯着。左边的胳膊比右边短，韩洋想再找一根替换，隋听澜已经拍净手套。
“就这样吧。”
他看了看，也觉得可以了。
一个裹着厚围巾的小孩从旁边经过，特意停下来，抬起自己的胳膊，比着雪人的样子摆了一下。后面的大人叫他，他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
韩洋等人走远，才跟隋听澜往出口去。
回到家，两人把沾雪的外套挂在门边。
客厅窗边摆着小电陶炉，茶壶坐在上面，壶盖偶尔轻响。爷爷看见他们进来，将两只空杯往自己这边移。
“舍得回来了？”
“嗯嗯。”
“堆好雪人了？”
韩洋点头，跟隋听澜围着茶桌坐下。阿姨从厨房端来点心，又将擦手的毛巾递给他们，说午饭还要等一会儿。
手套放在椅背上晾着，韩洋擦干手，将茶杯握在掌心。
爷爷提起茶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
“做了多大一个？”
韩洋伸手比了比。
“差不多到我腰这儿。”
“你们两个抬上去的？”
“嗯，头是她做的。我负责身体。”
隋听澜捧着茶杯，补充道：“我做好以后，他又把身体滚大了，头只能重做。”
“也没重做吧，就加了一些。”
爷爷听着，将点心盘推到韩洋面前。韩洋拿了一块，吃到一半，又想起刚才那个模仿雪人的孩子，便将这件事讲给爷爷听。
茶壶里的水渐渐响起来。爷爷关小了炉子，问他们用什么做的五官，听说全是在旁边找的，便说厨房里有胡萝卜，下回可以拿一根去。
韩洋想了想他们做出的那张脸。
“一整根可能太长了。”
“切一截就行。”隋听澜说。
“那还是先问阿姨要，别把她准备做菜的拿走。”
韩洋端着杯子应下。小杯里的茶喝完，他将杯子放回桌上，爷爷却没急着续，指了指旁边的水壶。
“刚在外面没喝水吧？先倒点水，茶慢慢喝。”
隋听澜起身拿来一只大杯子，放到韩洋手边。他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坐回来时，爷爷已经问起公园里其他人堆的雪人。
（第二百零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