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祁比周砺先到界口，站在路边活动手腕。见周砺下车，他接过水递过去，目光落在对方腰侧的备用刀上。
主刀来不及取？
店里还没修。周砺喝了两口水，把瓶子拧紧，老唐他们出发有一阵了。陈大姐说报了信，外面的人还在问情况。
魏祁点头，提起自己的包。周砺看他右手握得不实，伸手去接，他却把包换到左手。
路上我自己背。到了需要打的时候再说。
两人办完入界手续，沿熟悉的路赶往低屋。日头偏西，树影拉过土路，周砺几次想加快脚步，魏祁都跟得上。他们没有在路上吃东西，只在经过水边时停下灌满水壶。
低屋门口坐着一个年轻人，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小腿裹着纱布。陈大姐端出一盆水，放在他脚边。年轻人想站起来，刚把受伤的腿落地，脸就白了。
坐着。陈大姐把椅子往他身后推，你再摔一次，我还得扶你。
年轻人扶住膝盖，向周砺解释：我不是想跑。我看见他们往那边去了，追的时候被石头划了，后来听见那东西叫，没敢回头。
你叫什么？周砺蹲到他面前。
许越。他们一个叫林凡，一个叫方宁。
周砺抬起头：方宁多大？
跟我差不多。她背个黑袋子，左边带子是新换的。
周砺想起训练馆门口的姑娘。黑袋子的底角磨破，提起来很沉，但他没看见背带，只见过她一面，不能断定就是同一个人。
你们怎么遇上的？
我和林凡昨天先进界，方宁今天下午才从外面赶来。她来了没多久，我们在岸边看见一头兽在水里，林凡说绕开就行。走到芦苇那里，它突然从后头冲出来。许越低着头，手指按着纱布边缘，我刚到低屋时说得乱，陈大姐听成三个人昨天一起来、上午遇的兽。
多大？
许越张开双手，比了比，又缩回一点：背有这么高，脑袋扁的，身上是黑褐色。它撞倒林凡以后，我拉他起来，方宁让我俩先往外走。
她留下了？
她冲着另一边跑，那头兽追她。林凡说要回去找她，我们跑了一段，他看见地上有血，就往芦苇里去了。我跟着进去，后来听见他喊了一声，再过去就找不到了。
是什么时候？
下午，方宁刚到没多久。许越抬头看天，嗓子发紧，我出来以后一直走，路上摔了几次。
魏祁在地上画出断木和河岸的位置，问他从哪边绕的。许越接过树枝，在断木后面画了两条线，一条沿岸，一条转向较高的地方。他反复改了两次，最后把树枝扔下。
我跑的时候只顾看脚底，后面也听见动静。可能是在这里，也可能更远。
周砺没有逼他再画。他问明老唐出发多久、带了什么人，又请陈大姐继续等外面的消息。她回屋拿来一盏小灯和干净布条，塞进魏祁包里。
老唐认识去断木的路，她说，他年纪大，脚程不快。你们追上他，别把他一个人扔下。
知道。周砺起身时，许越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还能走。你们带上我，我看见地方也许能想起来。
他的手很用力，指甲缝里都是泥。周砺看向他那条腿，纱布外已经渗出一点红色。
你刚才站都站不稳。我们走快了你跟不上，再伤一次还得分人照看你。
许越的手慢慢松开。他看着周砺把袖子抽回去，脸涨得通红：那你看见他们，告诉他们我回来叫人了。
我会告诉。
阿平从屋里拿出一只装水的袋子，交给魏祁。他脚踝还没完全好，走得慢，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外。
我姐叫我在家等。他说，上次你们找我，我在石头底下喊得嗓子都哑了，外头一点也听不见。你们到了地方，多停一停。
周砺接过水袋，放进自己的包里：
离开低屋，魏祁走在前面。断木的方向他认得，前一段路不用再找。周砺跟着他，经过几片低矮树林，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两人循声赶过去，看见老唐站在坡下，正把一根长杆递给身旁的人。
老唐的裤脚全是泥，见到他们便问：屋里来信了？
许越把能记得的都说了。周砺把情况告诉他，外面也报了信，还没等到回话。
老唐听完，皱着眉朝西望：我们走得不够快，断木还没到。前头有一片软地，长杆探过去更稳。
周砺接过长杆，走到最前。地上的草颜色比旁边深，踩下去水便从根部冒出来。他用杆子试出一条相对结实的路，回头让几人隔开距离，不要踩着同一处走。
走到中间，他的脚突然陷下去半截。魏祁往前一步，伸手来拉，周砺却把长杆横在地上，自己撑着拔出脚。靴子带出一团泥，险些没拔下来。
你看路。魏祁说。
看着呢。
那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新换的背带。周砺提起靴子甩泥，绷得挺紧。
魏祁低头一看，背带的扣子果然滑到一边，他赶紧重新扣好。老唐在后面笑了声，随即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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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水腥气。几人站住，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喊，隔了一会儿又有一声。
周砺朝那边回应，声音穿过树林，惊起几只停在枝头的鸟。那边没有立刻回声。他等了等，再喊一次，终于听清对方叫的是。
几人加快脚步，绕过一棵横倒的树。树根露出地面，泥土被水冲掉大半，断裂的树干伸向河岸。魏祁指着它说：就是这里。
树后有人扶着一块石头站起来。那是个背着黑袋子的姑娘，额角沾着泥，左手攥一把短刀。她看见来人先举起刀，等老唐报出名字，才把刀尖垂下去。
林凡呢？周砺问。
姑娘摇头：我没找到他。你们从低屋来，看见许越了吗？
他腿受伤，在屋里包扎。他让我告诉你，他回来叫人了。
她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问：来了几个人？
我们五个。老唐指了指身后，还有人往外面报信。你伤在哪里？
右腿划了一下，能走。她拍了拍裤子，那里有道已经干透的血痕，刀还能拿。
周砺认出了她，正是训练馆门口那个姑娘。她显然不认识他，只盯着他们身后的树林，像在等另一个人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方宁。
你最后在哪儿看见林凡？
下午在芦苇边。我把那头兽引开以后，绕回来找他们，听见林凡喊过一次。等我赶到，他人没了，地上有血，我沿着走了一段，血到水边就断了。
那头兽呢？
没看见。方宁握紧刀柄，我在附近喊了很久，既想让林凡听见，又怕把它引来。刚才听见你们的声音，我才敢答。
魏祁看了看河岸。水位比他上次来时低，滩上露出大片湿泥，一串脚印延向芦苇，边缘已被水浸得模糊。
天快黑了。老唐说，先让她跟我们回低屋，明早再来？
方宁立即摇头：他可能还在那边，等到明早就晚了。
老唐看了她一眼：你已经在这儿找了很久，连人在哪都不知道。天黑以后我们也可能走散。
方宁嘴唇动了动，没能反驳。她把短刀收回鞘里，另一只手抓住袋子的背带，抓得指节发白。
周砺蹲下看脚印。靠近水的一串小些，另一串更深，印子上覆盖着新落的草屑。再往前，湿泥里有一道拖痕，朝芦苇深处延伸。他无法判断那是人留下的，还是兽拖着什么走过。
我先到芦苇边看看。他说，不往深处追。你们留在断木这里，能看见我。
魏祁问：你一个人？
两个人都进去，要是兽从旁边出来，外头没人看。你手腕不好，站在这里照应。
方宁立刻说：我去过，我带你。
你还能跑多快？
比走快。
周砺看着她腿上的血痕。她察觉他的目光，扶着树走了几步，脚步有些僵，却没有拖地。她把黑袋子解下来，交给老唐：里面是干衣服和食物，别丢了。
老唐接住袋子，想说话，又看了看天色。他把灯塞进周砺手里：只看一眼，听见动静就退。
周砺把灯挂在腰后，抽出备用刀。刀比主刀短一截，离身近，握柄也细。他试着挥了两下，左臂仍有些酸，便把左手松开，只用右手持刀。
他与方宁一前一后走向芦苇。湿泥粘住鞋底，走一步便带起一层。周砺每走几步就回头，断木和站在树边的人还看得见。
到了芦苇边，方宁压低声音：下午血就在这儿。
周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泥地已经被水冲过，只有几片折断的苇叶压在下面。他拨开苇丛，里面露出一条窄窄的空隙。风吹动芦苇，叶子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响。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水声之下，似乎有人在咳嗽。
方宁也听见了，正要喊，周砺先一步拉住她。他看见前面的苇秆低低伏着，一道宽阔的泥痕从水里延伸出来，停在空隙旁。那东西刚在这里躺过，泥水还在慢慢流回压出的凹处。
咳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周砺把灯从腰后摘下来，交到方宁手里。
往后退，到他们能看见你的地方。我要是喊人，你再照过来。
我可以跟你一起。
你得让外面知道人找到了。周砺看着她，这事交给你。
方宁咬住嘴唇，退了两步。她没有转身，举着灯，眼睛盯着周砺。周砺等她退到苇丛外，才俯身向那道空隙走去。
前面有一截手指，从倒伏的苇叶下露出来，指尖正缓慢地抠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