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这间屋子,书桌上她插的野花、窗台上孩子的小袜子、墙上那张全家福,每一样都平平常常,却每一样都在他心上烫出一个印子。他一一看过,像要把它们都收进眼底带走。
夜里,孩子睡了,林薇也睡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呼吸均匀,像是毫无防备地沉在一场好梦里。
林羽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他想起记忆中那个偷走成果、害死他的林薇,又看着眼前这个贤良的她,心底像被什么东西绞着,拧得他喘不过气。
“这曾是他心中最好的一角。可越是这样,越假。”林羽无声地说,指尖微颤。
他慢慢抽出腰间的短匕,刀身映着月光,寒得刺眼。
他握着刀,手抖得厉害。月光下,刀身泛着寒光,映着他泛红的眼眶。他慢慢俯下身,像是要把这张脸最后一遍,清清楚楚地刻进心里。
孩子忽然在梦里翻了个身,咿呀了一声。他浑身一颤,像是被这一声从深处拉了回来。
“对不起……爸爸真的留不下你了。”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在刀背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声响。
“我爱这个家。可我必须走了。原谅我。”他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带着血。
他把刀尖对准熟睡的林薇。不是恨她,而是斩断这段虚假的贪恋,放自己出去。他的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一刀刺下。刀尖没入她心口的瞬间,林薇猛地睁开眼,眼底是震惊与不敢相信。她看着他,嘴唇翕动,鲜血从口中流出,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凡……哥……你……”
林羽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她脸上。“我对不起你……可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心痛得几乎站不稳,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他看着她一点点失去神采的眼睛,手里的刀几乎要握不住。
幻境像镜子一样,从刀尖开始碎裂。那碗热汤、孩子、林薇、整个家,在眼前一点点褪色、崩塌、化为光尘,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林羽重新站在真实的空间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刀,泪水未干。身后,是已经消失的家。他缓缓抬头,望着那片空茫的光尘,许久没有动。
另一条岔道里,阿黎站在部落废墟前。往日热闹的村落满目疮痍,茅屋塌了大半,焦黑断木横七竖八,烧焦的草席、打翻的水缸散落一地,空气里还飘着呛人的烟。她认出了自家门前那棵歪脖子树,只剩半截焦桩,孤零零立在火光里。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焦土,那点温热像是爷爷还在时的余温。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喊、大人的呼救,一声比一声凄厉,钻进她耳朵里。
“爷爷!”她心里一沉,想也不想就扑向塌屋。爷爷倒在血泊里,气若游丝,看见她,眼里迸出一丝光:“阿黎……快走……别管我……林羽那小子……也在里面……”
“爷爷,我不走!”她哭着去扶他,可指尖一触,爷爷的身影却像烟一样淡开,只剩那句话在耳边回响。她抬头,见雾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浑身是血,正踉跄着往废墟深处走,正是林羽。
“阿黎……听爷爷说……活下去……”爷爷的手抬起又垂下,没有碰到她的脸。她跪在血泊里,拼命点头:“爷爷,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起来啊……”可爷爷再没有应声。
“林大哥!”她嘶声喊,扑过去拉他。可指尖一次次穿过他的衣摆,抓了个空。她拼了命往前扑,那背影却始终够不着,像隔着一层永远跨不过去的水。
“林大哥!你等等我!”她一遍遍扑过去,一遍遍抓空。她明知这里不对劲,可双脚像生了根,怎么都停不下来。火舌舔上她的衣摆,她浑然不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把他追回来。
她眼眶通红,泪水砸在焦土上,嗓子喊哑了,还在喊,还在追。风从她耳畔刮过,混着爷爷那句快走,混着林羽远去的背影,她像是要一个人对抗整片崩塌的天地。
她不知道追了多久,不知第几次扑空。眼前猛地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进那片火海时,一道虚影落在她身前,真灵凝出一缕温和的光华,轻轻接住了她下坠的身子。
火光在她周身缓缓褪去,灼热也跟着散了大半。真灵看着她惨白的脸,喃喃自语:“你无修为,却能在此境中撑到力竭,意志可嘉。这一场,算你勉强通过。”这声音极轻,散在渐暗的火光里,阿黎没有听见。
她已经彻底脱力,双目紧闭,昏了过去,昏迷不醒。
昏迷的瞬间,她眼前的部落废墟、焦黑断木、火光、血泊,一点点褪色、崩塌,化为光尘。幻境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真实的赤金色空间。
她软软倒在真实空间的地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眉头仍紧紧蹙着,像是还陷在方才的梦里。她十指蜷着,仿佛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真灵望着她,没有再多说,只轻轻叹了口气,虚影随之淡去。
另一处赤金色迷宫空间里,林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撑着地面喘气。泪痕未干,眼底却一寸比一寸清醒。他方才亲手斩断的那份圆满,此刻还梗在胸口,闷得发疼。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发麻,后背一片冷汗。方才那场幻境里,他看见的每一帧都在眼前闪过:热汤、孩子、她替他披上外套的手。那些都是假的,可他斩下去的那一瞬间,心口还是像被剜去了一块。
“我……?”他哑声喃喃,看着自己仍旧颤抖的双手,但是上面没有鲜血。四周的赤金光华微微流转,像是无声的应和。他深吸一口气,把眼底那点水汽压了回去。
虚空中,真灵的声音响起,带着少见的热络:“恭喜你,过关了。”
“心志之坚,前所未见。你非我族,却能连过两场。”真灵的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恭喜你。”
林羽撑着站起身,拱手:“多谢前辈成全。”他声音还带着一点哑,却字字清晰。他记得自己斩下去那一刻的心痛,也记得自己为什么必须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