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雷霆万钧 青龙覆灭
上半篇
老魏被押上警车的时候，楚天雄站在旧工棚门口。
灰绿色吉普车的尾灯，一点点沉进傍晚浓稠如墨的暮色里，那一点昏黄光亮消散的瞬间，楚天雄紧绷了数日的心弦，才稍稍松了半分。
方才车间里血腥缠斗的画面还在脑海反复翻涌，脖颈上、手臂上残留的打斗钝痛隐隐发作。他静静伫立，眼底无半分快意，只有沉甸甸的释然。盘踞青石镇十余年的祸首落网，可那份写满灭口计划的名单还悬在所有人心头，暗处潜藏的保护伞一日不清，小镇便永无真正安宁。
王训谠蹲下身，清扫拌料池满地碎玻璃，拢成一小堆。锋利玻璃碴反射残阳碎光，每一片都烙印着方才亡命行凶的凶险。他指尖裹着碎布，动作轻缓，心底仍有余悸，方才若不是楚天雄及时赶来，李青华早已葬身魏明远刀下。
老吴拎着撬胎棍，一下下反复撬动被自行车链条砸凹的铁皮大门。金属碰撞发出沉闷哐响，凹陷的铁皮一点点复原，像是一点点抹平青龙帮刻在这片工棚里所有的伤痕与阴霾。撬棍磨得掌心发烫，积压十几年的闷气，仿佛都随着这反复撬动尽数泄出。
车间瞬间静得吓人。
只剩墙角几口酱缸的封布，顺着穿堂风轻轻晃荡，粗布摩擦缸身，发出细碎微弱的声响，衬得四下愈发空旷清冷。方才刀棍交锋、绳索勒颈的厮杀喧嚣彻底落幕，只剩劫后余生的沉寂笼罩整间厂房。
当夜，夜色深浓，整座县城沉入安眠，省公安厅专案组全员无休，连夜突袭。
目标，老魏藏在城东印刷厂后巷的隐秘民房，是他穷途末路时藏下所有罪证的最后避风港。办案民警轻手推开斑驳木门，屋内尘土堆积，处处透着躲藏逃窜的仓促，桌椅翻倒，生活用品胡乱散落，能清晰窥见魏明远仓皇出逃时的慌乱与恐惧。
衣柜夹层撬开，一本油布包裹的备份账册完整起获，油布浸透潮气，边角磨损发黑，内里每一页字迹都写满黑金交易、行贿记录，触目惊心。
内容和之前秘密账房搜出的正本分毫不差，一字一句，全是足以拖垮一众干部的铁证。
账册尾页粘着一张泛黄手写名单，纸面被反复摩挲，边角起卷，足见魏明远日日翻看、时时盘算灭口。
二十多个人名，附带详细住址、工作单位、家属信息，记录得清清楚楚，细致到近乎变态，每一行文字都藏着他拿捏众人软肋、肆意胁迫的歹毒心思。
好几个名字，楚天雄在苏科长案卷里见过。
旧城改造唯利是图的项目经理、常年收受好处的青龙帮关系户，甚至早已退休、本该安享晚年的城建老局长，昔日光鲜体面的身份，此刻尽数沦为黑色利益链上的污点。
名单底部铅笔潦草一行字：正月十五前清理完毕，顺序不变。字迹潦草凌厉，藏着狗急跳墙的狠戾，光是看上一眼，便让人脊背生寒。
笔迹，和粮站那封无落款恐吓信完全同源，所有暗中威胁、预谋灭口的阴谋，至此全部串联完整。
天光破晓，东方透出灰白晨光，青石县县委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凌晨紧急下发的干部大会通知，无一人缺席。所有人心中隐约猜到会议缘由，揣着忐忑、惶恐或是羞愧，早早落座。
台下没人闲聊，没人走神，个个腰背挺直，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不少手握实权的干部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角，心底清楚账册名单上或许就有自己的名字，惶惶不安如潮水般裹住全身。
主席台横幅鲜红醒目：青石县反腐倡廉警示教育大会。刺目的红，照得台下人心虚难安。
省纪委秦组长登台，一身正装神色肃穆，代表省委宣读通报。
当众公布霍震寰违纪违法初步调查结果，话音落下的刹那，台下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随即又归于死寂；而后当场宣布唐、贺二人双规，两道重磅消息接连砸下，击碎所有保护伞残存的侥幸幻想。
苏科长紧随其后，条理清晰通报青龙涉黑团伙全案侦破细节，同步公示受害群众信息登记进度，一桩桩欺压、勒索、伤人旧事被当众掀开，每一句陈述都重重敲打在场每一个人的良知。
话筒时不时爆出刺耳啸音，尖锐声响划破安静礼堂，台下依旧死寂，无人乱动，不少人埋下头颅，不敢与台上目光对视。
会后，专案组驻地临时总结会即刻召开，屋内只亮一盏惨白日光灯，映着桌上摊开的罪证，气氛凝重压抑。
雷九宝坐在角落，捧着一缸彻底放凉的茶水，缸壁凝满水珠，他指尖死死扣住搪瓷缸沿，心底积攒十余年的委屈、愤懑、无力尽数翻涌。
秦组长把那本要命的备份账册摊在桌面，指尖逐行划过暗杀名单，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条盘根错节的利益纽带，看完一整张纸，他眼底覆上一层沉郁冷意。
良久，他摘下老花镜，指尖轻轻按压酸胀眉心，语气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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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震寰利益网络必须连根铲除。”
“名单上所有保护伞，全部依纪依法从严追责。”
“受害群众妥善安置，线索深挖到底，不漏一人。”
苏科长笔尖不停，钢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一字不差记下全部部署，字迹力透纸背，心中早已做好持续攻坚、深挖余孽的准备。
雷九宝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微凉空气里转瞬消散。
当了十几年村长，被青龙帮欺压、掣肘十几年，往日遇上帮派势力只能绕道退让，看着村民被压榨却无力庇护，那份憋屈压在心底十几年。如今压在青石镇头顶的黑山大树，终于彻底刨断根基，长久积压的重担轰然落地。
会议散场，苏科长驱车直奔县看守所，车窗外街道空旷，他心绪沉沉，知晓看守所里的赵二狗，是撬开青龙帮底层罪行的关键突破口。
厚重铁门推开，赵二狗被民警带进会见室，佝偻着单薄身子，往日横行乡里、仗势欺人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几日关押早已磨平他所有戾气，眼底只剩惶恐与麻木，粗布囚服松垮挂在身上，浑身透着穷途末路的颓败。
“青龙帮已定性黑社会性质组织，所有漏网成员全部抓捕归案。”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耳中，却瞬间击碎赵二狗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他从前总觉得自己只是小喽啰，大罪都由上头扛，可此刻才明白，依附黑恶作恶，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他靠着冰冷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指尖攥紧栏杆，冰凉金属刺骨，沉默许久，喉头干涩发紧，声音不受控制发颤。
“疤哥那条腿……真废了？”往日一同厮混的同伙落得终身残疾，他忽然看清跟着青龙帮的下场，心底生出无尽后怕。
“终身残疾，再无法复原。”
赵二狗猛地抬头，眼底慌乱藏不住，脑海瞬间闪过家中安稳度日的老父李大保，生怕父亲受自己牵连深陷泥潭。
“我爹李大保现在在哪？”
“人在老家，专案组已经完成约谈。”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长久以来支撑他硬扛到底的念想彻底崩塌，愧疚、恐惧、悔恨交织翻涌，堵得胸腔发闷。过往仗势欺人、欺压乡邻的画面一帧帧闪过，他再也撑不住伪装。
心理防线轰然崩塌，赵二狗颤抖着伸手穿过冰冷栏杆缝隙，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
“苏科长，我全部坦白！李青华逼我做的所有脏事，我一件不瞒！”
【上半段中段钩子】
苏科长收好厚厚一叠赵二狗完整口供，将笔录仔细封入档案袋，驱车马不停蹄赶往旧粮站。
谁都没料到，早已彻底洗手、一心赎罪的刘麻子，暗处还藏着一本尘封多年的陈年赌场账册，密密麻麻记录所有受害者欠款与赔付记录，手中更握着老魏逼他重开赌坊、妄图死灰复燃的致命证词，又一桩关键罪证即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