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杜城就醒了。他没有定闹钟,但生物钟已经让他习惯在天亮不久后自动睁眼。
他坐起来的时候铁钥匙从脖子上垂下来,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凉丝丝地贴着胸口。
他没有立刻起床,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上那道光,然后站起来,把铁管从墙角拎起来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又放回去,换上外套出了门。
李二虎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靠着墙,铁钩子插在腰后。大飞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正在系外套的拉链,拉链头卡了一下又被他扯开了,重新拉上:“杜哥,吴宏远约你十二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杜城说:“够了。”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步子快,手掌从楼梯扶手上滑过去,铁钥匙在领口外轻晃了一下,在晨光里闪了一道短促的光。
三个人出了旅馆,沿着主街往物流园的方向走。长沙的物流园比蓝山大得多,门口的路也宽得多。主街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开了,有人在搬货,有人在修车,有人端着搪瓷杯蹲在门口喝粥。杜城经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喝。
十一点五十分,杜城到了物流园门口。铁门开着,跟昨天一样,门口没有门禁。他走进去的时候,门卫室里坐着的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像昨天一样没有拦他。物流园里的冷库排成行,白色的铁皮在阳光下反着光。杜城沿着通道往里走,经过昨天记下电话号码的那个冷库门口时,看到那个工人还在封箱子,跟昨天一样,蹲在货堆旁边,手边的胶带卷在用同样的方式绕着箱口旋转。
物流园深处有一栋两层的办公楼,灰色外墙,门口种着两棵桂树。杜城走到办公楼前面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吴宏远站在门内,穿着白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是系着的,跟昨天一样。他看着杜城:“你来了。进来坐。”
杜城跨进门槛。办公楼一楼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长沙地图,旁边贴着一张物流园的内部平面图。吴宏远走到大厅中间一张办公桌前面,拉开一把椅子:“坐。”杜城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李二虎站在大厅门口,没有进来。大飞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背对着大厅。
吴宏远从桌上拿起一只茶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杜城,你从广州一路往北打,打通了清远、韶关、郴州、蓝山。你到了长沙,我让你把货进我冷库,你说不用。那你觉得你的货到了长沙之后,该怎么走?”“我走我的路。你的路不拦我,我就过去。”吴宏远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的玻璃板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杜城,长沙不是清远,不是韶关。你在清远拿的路,是钱四海让出来的。你在韶关拿的路,是胡国明让出来的。你在郴州拿的路,是孙老板让出来的。你在蓝山拿的路,是你自己撬开的。但长沙——不是让出来的路。”
“那长沙的路是怎么走的?”“长沙的路是排出来的。你的货到了长沙,要先在这里停一下,排一个位置。排到你的时候,你的货再往北走。不排队,你的货就过不去。你打过清远、韶关、郴州、蓝山——但长沙的队你打不散。”
杜城看着吴宏远:“我的货要排到什么时候?”“排到轮到你了。具体什么时候,要看货多不多。你的货是新来的,排在后面。”杜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长沙地图前面,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注出来的物流节点和仓库位置。他的目光沿着从广州到长沙的路径一路移动,在最北端的位置停了一会儿,那是一条通向城外的路,笔直地划出地图边缘。他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大概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面:“我的货不排队。明天从长沙走,走你地图上那条路。”
吴宏远顺着杜城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地图,然后转回来:“那条路是往北的干线。你的车上了那条路,就是往北走了。”“我就是往北走。”“你往北走,到了下一个地方,还有人拦。你一个一个打过去,你的货还是过不去。你在长沙不走我的路,你到了下一个地方还是走别人的路。”
杜城站在办公桌前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着吴宏远:“我走别人的路,是别人让我走。我在长沙走你的路,是你让我走。我的货从广州一路到长沙,走的是我自己的路。我让你让路,是给你机会——你让了,你的路还在。你不让,你的路就没了。你把路让开,你的冷库还是你的。你把路堵上,你堵在我面前,我就先把你挪开。”
吴宏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端着茶杯的手放了下来,放回桌面上,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杜城,你的车今天下午可以从长沙走。明天中午,你的人可以离开长沙。你的货从这里过去,我不拦。但你走了之后,别再回来。”杜城看着他:“我不回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李二虎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侧头说了一声:“走。”他跨出办公楼门槛的时候,大飞正在台阶下面站着,已经转过身来了。
杜城沿着物流园的通道往外走,经过那些冷库、货车和堆放着的泡沫箱,经过门卫室的时候,门卫室里的人又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了。
阳光照在物流园的铁皮屋顶上,在白色的金属表面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