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你告错人了。”
这句话糖糖在黑暗里说给自己听的，第二天一早便摆到了饭桌上。
传票抄件压在粗瓷碗底下，纸面上的法院红章被灶台的热气蒸出一圈湿印子。
陆建国最先看完，把碗往旁边一挪，碗底磕在桌沿上，粥溅出来两滴。
“告我？好啊，让他来。”
李寡妇在灶台后面擦手，布巾拧了两圈也没拧干。
陆建军把传票拿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嘴皮子绷得紧紧的，半天蹦出一句。
“姜大柱连字都认不全，写得出确认亲属关系纠纷这几个字？”
“廖志成替他写的，孙氏出的钱，赵美凤牵的线。（?传票上的字比姜大柱本人体面多了?）”
糖糖端着碗没动筷，目光扫过桌上每个人的脸。
大哥脸黑得像锅底，二哥嘴角往下撇着，三哥推眼镜的手指微微发抖，李寡妇背过身去假装添柴。
“哥，嫂子，你们别这样看着我。”
陆建国把拳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糖糖，这个庭我去上，你安心考试，什么都不用管。”
“大哥。”
“嗯？”
“你连起诉书上写的什么都没看全，怎么上庭？”
陆建国噎了一下。
陆建军抢过话头。
“那我去，我跟他们吵，吵赢了当场掀桌子。”
“二哥，法庭不是赶海市场，掀桌子会被拘留的。（?你掀桌子的力气不如留着掀孙启明?）”
陆建军的嘴张了两回，硬是没找到反驳的词。
糖糖把碗放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一横一竖摆得整整齐齐。
“这个官司，姜家告的是大哥非法收养，可真正被争的人是我，法官问话绕不开我，谁也替不了。”
她把传票抄件从碗底下抽出来，展开压平。
“姜家的理由无非两条，第一，当年公社调解是被胁迫的，第二，陆家没有合法收养手续。”
陆建民接过来逐字读了一遍，眉心慢慢拧紧。
“第一条，调解记录原件被偷了，但村长笔记和证人证词能补，第二条比较麻烦，八十年代初确实没有收养法，都是公社调解完就落了户。”
“所以他们咬的就是手续不全这个缝。”
沈淮从院子外面进来，裤脚沾着露水，手里提着一只布袋。
他把布袋放到桌上，里面是从省城带回来的法律文书汇编。
“八五年以前的收养没有统一法规，各地以公社或村委调解为准，只要当事人自愿、在场人员证明充分，法院一般不会推翻。”
陆建民翻了两页，指尖在某一段下面画了条线。
“这段，最高法七八年的批复，事实收养关系成立满五年以上，且当事人无异议的，受法律保护。”
“糖糖在陆家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满了两回都有余。（?十一年的饭比一纸血缘重得多?）”
糖糖看了沈淮一眼。
他站在门边，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表情很平，可布袋的提手被他攥出了褶子。
她把目光收回来。
“三哥，材料按时间线整理，从四岁到现在，每一年陆家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做了什么，全部列出来。”
陆建民点头。
“沈淮，廖志成跟孙氏的利益关系查得怎么样了？”
“廖志成在省城律所挂靠，但实际办公地点在孙氏名下的写字楼里，租金减免，案源百分之七十来自孙氏旗下企业。”
“这算不算利益关联？”
“算，如果对方律师跟被告有直接利益关系，可以申请回避。（?替孙家打工的律师帮姜家写诉状裁判和球员穿一条裤子?）”
陆建军一拍大腿。
“那还等什么，直接让法院把廖志成踢出去。”
“别急。”糖糖摇了摇头。
“回避申请留着当底牌，先让他们把底全亮出来，咱们一次打干净。”
分工在饭桌上定了下来。
三哥负责证据整理和法律文书，二哥稳住铺面和联盟的出货节奏，大哥带着李寡妇跑一趟当年所有在场的见证人，把证词签字补全。
沈淮回省城继续查廖志成的底，同时盯着孙氏的动向。
陆建国把碗收了，手掌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糖糖，你呢？”
“我考试。”
“就考试？”
“考完了再打官司，一件一件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重，可桌上几个人都没再争。
当晚，糖糖把旧手表和玉坠一起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
手表走得慢，秒针一顿一顿的，玉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两样东西分别用布包好，手表放回袖口，玉坠重新挂到脖子上，贴着锁骨。
然后打开英语课本，翻到上回折角的那一页。
窗外的海潮声一浪接一浪，像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又像什么都没喊。
六月二十六日，天没亮就热了。
糖糖穿了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书包里只装了文具和准考证。
院门口，陆建国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一瓶凉白开。
“拿着，渴了喝。”
“大哥，考场有水。”
“考场的水不如家里的甜。”
陆建军骑着自行车等在路口，车后座绑了个软垫子。
“上车，送你到校门口。”
“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走什么走，我蹬得快，省脚力留着答题。（╭车座垫子比他嘴上的话还软╮）”
糖糖没再推辞，坐上后座，一只手扶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搭在二哥的后背上。
自行车轮子碾过碎石路，海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得衬衫鼓起一团。
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家长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底下。
糖糖跳下车，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陆建军在她身后喊了一嗓子。
“阿妹，考完请你吃炸带鱼！”
糖糖摆了摆手，没回头。
走到考场门口，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四个字。
我姓陆。
铅笔头搁到桌角，考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