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怀疑。
眼前发生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证明。
狂热的祈祷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低下头，虔诚地感谢帝皇，感谢这位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他们自发地为罗宁让开了道路，不愿再给这位为巢都费尽心力的，现在看起来又无比疲惫虚弱的总督助理大人再添哪怕任何一丝麻烦。
而此刻的罗宁，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操控纳垢瘟疫的能力正在越来越熟练，却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越来越感觉不到自己的意识。
那是一种来自于灵魂的疲惫，无比的痛苦，无比的折磨，
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声音正在他的耳边不断徘徊，不断地对他说着，告诉他已经可以休息了，已经做得够好了。
罗宁摇了摇头，却无法把那个声音从脑海中驱散出去。
但此刻的他，却已经将自己的感受，扩散到了整个巢都。
他第一次觉得，巢都竟然如此巨大，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般，但就算如此，他依旧拼尽全力地去感受尽可能多的气息。
脚步的移动，甚至都不是由自己控制的，他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了挽着自己手臂的贝优妮塔女士，不能再浪费任何一丝的精力用来思考任何多余的事情。
但就算如此，他的意识还是已经越发模糊，他感觉自己大脑和灵魂都要被撕裂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钟，他尽可能地，掐灭了自己所能感知到的所有纳垢的瘟疫毒素。
甚至就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最后是否真的做到了。
亦或者，之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梦。
在一片混沌与虚无中，罗宁知道，自己的意识，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之中。
但在这里，他却什么也做不到，连睁开双眼也不能，一动也动不了。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又仿佛感觉到了很多很多，但终究只剩下一片模糊。
无比的疲惫依旧缠绕着他，仿佛就算长眠不醒也无法将其驱散。
但突然，他却感受到了一股温暖，带着令人沉醉的迷人的芳香。
仿佛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你可真是一秒钟也不让人省心。”一个无比熟悉的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下一秒钟，罗宁睁开了双眼。
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即，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卡尔总督、莫拉斯主教、维克托、多万米琼、贝优妮塔、瓦莱里娅、伊卡哇卡、高文，还有他的少年亲卫队们，全都围在医疗仓边。
看到他醒来，所有人都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伊卡哇卡甚至忍不住哭了出来。
而卡尔总督则直接扑到了他身上。
“罗宁！！”
“快来人！”
“你感觉怎么样？”
“大人！”
罗宁花了足足五分钟才回过神来，自己现在正躺在穹顶基地的高级医疗仓里面，身上插满了各种管线。
“巢都怎么样了？”他努力地发出声音，虽然他的喉咙无比干渴。
莫拉斯主教走上前，苍老的脸上满是欣慰与崇敬，他缓缓说道：“罗宁大人，您拯救了所有人。”
第251章 伏笔
罗宁在众人搀扶下缓缓坐了起来，贝优妮塔女士为他送来了一杯水。
冰凉的水进入口腔，滑过他的喉咙。
罗宁甚至能够感觉到，那杯水被迅速地吸收，浸润了他身上的每一根毛细血管。
那简直就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香甜的水，没有之一。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直到这时，他才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但还是不由得问道：“我睡了多久？”
“您已经睡了三天了。”贝优妮塔女士握着他的手，温柔地说道。
“三天吗？”罗宁看着周围，在他的观感里，仿佛只过了短短几分钟而已。
他抬起头，目光对准了卡尔总督，“总督大人，伤亡报告整理出来吗？”
“恕我直言罗宁大人，您刚刚醒来，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并不适合立刻开展工作。”维克托冷漠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位高阶贤者甚至连头都没转过来，只是专注地盯着数据矩阵上跳动的数字，语气冰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罗宁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
“给我看看吧，要不然，我根本没心思休息。”
他的性格从未有过改变，无论发生了什么，他只一心完成自己的工作。
卡尔总督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数据面板递给罗宁，那是他和秘书官这几天不眠不休整理的。
他们太了解罗宁了，简直是个工作狂，绝对会在醒过来的第一时间要求查看巢都情况。
罗宁接过面板，指尖微微颤抖。
当屏幕上的数字映入眼帘时，他只觉得心脏骤然收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巢都二十亿人，在这场瘟疫中，直接死亡的人口超过了一亿两千万，而那些因为这次瘟疫病毒而导致身体残疾和器官衰竭的人数，也同样接近一亿人，同时，由于瘟疫的突然爆发，导致的意外伤亡也超过了一千万人。
看着一行行的数字，翻几百页也翻不完的死亡名单，罗宁只觉得胸口憋闷的喘不上来气。
这样的数字，无论是对于哪里的巢都世界，都是一次无比惨痛的伤亡。
更何况，罗宁一直以来，都实行的，是优待下层工人的政策。
他不把那些工人奴隶当成廉价的劳动力，更从来不觉得死人了反而能减少粮食缺口。
他做的每一项改革，都是希望能为这里带来更好的生活，而巢都中层下层的人们也从来没让他失望过，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挥洒着自己的汗水，参与到了自己家园的建设当中来。
他们的巢都正在一点点地走向繁荣，他们已经变得越来越强大。
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一亿两千多万人，永远留在了这场灾难里。
面板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罗宁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自责与痛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
连大脑都无法运转，只想防空一切，逃避一切。
“罗宁大人，您要知道，您已经做的够好了，如果没有您的话，恐怕现在巢都上下已经找不到几个活人了，我们能等来的，只有帝国地灭绝令。”
瓦莱里娅女士在他身边单膝跪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您不要太苛责自己了，是纳垢邪教的罪孽，我们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罗宁没有回应。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卡尔总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丹妮呢？”
“她没事，我让她在您的府邸休息。”卡尔连忙回答。
罗宁点了点头，想了半天，他才努力地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罗宁大人？”莫拉斯主教看着他，满眼之中全都是关怀和心疼。
“回家。”罗宁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有气无力地回答。
这一次，却再没有人阻止他。
伊卡哇卡乖巧地挽住他的胳膊，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支撑着他。
亲卫少年们和高文队长，则默默地跟在两人身后。
而身后贝优妮塔女士却也和瓦莱里娅女士互相对视一眼，并没有选择继续陪同。
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巢都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他的心血。
这场灾难，对他的打击比任何人都要沉重。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舔舐自己的伤口。
走出穹顶基地，驻守的士兵们看到罗宁，立刻列队站好，齐刷刷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罗宁的事迹早已经传到了穹顶基地，虽然他们是驻守这里的士兵，但在巢都，依然有着他们的家人和朋友。
是罗宁拯救了他们，他是真正的英雄，是帝皇派来的救世主。
可罗宁只是麻木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礼，也没有露出笑容。
他现在只想快点逃离这里，逃离那些充满感激与崇敬的目光。
透过舷窗，巢都外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帘。
一望无际的焚尸堆如同黑色的山峦，熊熊燃烧的火焰冲天而起，遮天蔽日的黑烟笼罩了整个天空。
机械神甫和护教军们手持喷火器，不断点燃新的尸堆，可源源不断的尸体，仿佛永远也烧不完。
运输机上的几人看着这一幕，却都沉默了下来。
没有任何人说话，因为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地狱般的景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驾驶员默默加快了速度，向着上巢的方向飞去。
回到府邸，娜贝和家里的姑娘们早已等候在门口。
“主人，您回来了。要不要先洗个热水澡？”娜贝走上前，想要接过他的外套。
罗宁轻轻摇了摇头，径直走进了卧室。
他甚至懒得脱衣服，直接倒在了床上。
无边无际的疲惫席卷而来，那是深入骨髓的心力交瘁。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