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半透明的乳白色灵骨步道，约莫五米宽，表面流淌着极淡的银光，踩上去没有半点脚步声，像是踏在凝固的光带上。
步道两侧是高耸的灵骨墙壁，墙面上刻满了巨大的浮雕。
有舒展羽翼的灵族战士，有蜿蜒缠绕的星图，还有形态奇异的远古造物，可所有浮雕都扭曲变形，随着墙体的弧度缓缓弯折，像是倒映在水面上的画，永远看不清完整的全貌。
头顶没有天穹，只有翻涌的银灰色光雾，深处偶尔闪过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是遥远的星辰。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甚至没有明确的时间感。
明明感觉只走了十几步，又像是已经跋涉了半个钟头。
空气是凝滞的，死寂到可怕。
连呼吸声、动力甲的伺服器嗡鸣都像是被空间吞掉了大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格外清晰。
第397章 灵族神殿
“定位仪完全失效了。”维克托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机械终端，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奋。“没有坐标，没有重力参照，甚至测不出时间流速。这种空间...根本不在现实宇宙的物理规则里。”
“这本来就不是现实宇宙。”崔丝娜走在队伍最前方，脚步平稳得像走在平地，“网道是独立的空间夹层。你们的感官、仪器，在这里大半都是错的。跟着灵骨步道走就好，别的不要信。”
罗宁环顾四周。
他注意到灵骨墙壁并非完好无损，很多地方有龟裂的痕迹，个别区域覆盖着一层暗黑色的斑驳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和周围温润的灵骨质感格格不入。
“那些黑色的是什么？”他沉声问道。
“旧日的余烬。”崔丝娜没有回头，语气轻描淡写，“通道废弃太久，有些地方被亚空间的力量蹭到过。不影响主路，别碰就行。”
罗宁没有再问，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色印记里藏着极危险的气息，和混沌的污染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崔丝娜说得轻松，可他绝不会真的当成无关紧要。
十名亲卫少年始终保持着警戒阵型。
他们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目光始终扫向步道两侧的阴影处，手指始终搭在武器扳机上。
纵使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们所有的认知，严苛的训练依旧刻进了骨子里。
只要罗宁没下令撤退，就算站在地狱门口，他们也会稳稳站好自己的位置。
队伍在寂静中继续前行。灵骨步道在扭曲的空间里蜿蜒向前，像是一条漂浮在光海里的独木桥。
远处的光雾深处，偶尔会闪过模糊的巨大轮廓，像是废弃的古代建筑，又像是某种生物的残骸，还没等看清，就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走在最前面的崔丝娜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手指向步道前方的一点金光，声音平静地传来：“到了，前面就是网道的节点出口。”
跟着崔丝娜一步踏出光膜，扑面而来的不是神殿温润的灵光，是干燥刺骨的寒风与稀薄的空气。
罗宁的动力甲自动触发了维生循环，头盔面罩瞬间落下；维克托的机械义体发出轻微的嗡鸣，过滤系统同步启动；崔丝娜周身则浮起一层极淡的灵能光晕，将有毒的大气隔绝在外。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焦黑荒野。
地表遍布龟裂的沟壑与玻璃化的岩层，是高温焚烧过后的痕迹。
稀薄的大气泛着浑浊的灰黄色，连风里都带着死寂的尘埃。
“不可思议，我们竟然转眼间已经从必舍尔来到了班纳六号，这就是灵族的网道吗？”
维克托回头望向身后，出口的光膜早已隐入空气，只留下空间微微扭曲的涟漪。
崔丝娜却没有回答他。
她站在原地，抬眼望着前方半埋在岩层里的坍塌神殿残迹，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
罗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曾经宏伟的灵骨神殿大半都塌在了地质坍塌里，裸露的断壁残垣上布满焦黑的灼烧痕迹。
神殿最深处的基座彻底崩裂，一颗拳头大小、布满蛛网裂痕的幽蓝色宝石静静躺在碎石堆里，光泽早已黯淡，连半分灵能波动都散发不出来。
“灵魂石毁了。”
崔丝娜的声音依旧平稳，可罗宁清晰地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碧蓝的眼眸里掠过一瞬极深的黯淡，快得像错觉。
直到这一刻，罗宁才骤然想通。
前两座神殿里，他只看见直冲云霄的能量水晶，以为那就是结界的核心。
原来水晶不过是蓄能的载体，真正驱动着防御结界的，是藏在基座深处的先祖灵魂石。
石中封存着万年前驻守此地的灵族先民，每一次点亮水晶，都是唤醒沉睡的英魂，让她们再一次站出来守护自己的家园。
而班纳六号，早已在帝国的灭绝令下被旋风鱼雷焚烧殆尽。
地表的烈焰引发了地质崩塌，高温与辐射顺着岩层渗透下去，历经千年岁月，最终碾碎了这颗无人守护的先祖魂石。
没有轰鸣，没有激战，就在无人知晓的寂静里，一群守望了万年的灵魂，悄无声息地湮灭在了时光与战火里。
“主人？”爱德轻声提醒。
以崔丝娜为首的灵族战士已经缓缓围聚到碎石堆旁，垂首伫立，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祭奠仪式。
罗宁却只是摇了摇头，“他们的先祖的灵魂栖息的地方已经被毁了，那些灵魂也许早就已经被亚空间所捕获，现在留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这场悲剧不是他们造成的。这颗星球被毁了千年，地下神殿也并非人类直接摧毁。
可那份先人墓碑碎裂的悲痛，即便灵族表现得无比克制，罗宁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现在最该做的，是安静等待。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崔丝娜缓缓转过身。
她看向罗宁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感激。
“罗宁大人，我们该走了。”
她并没有再继续提及神殿的事，也没有主动表达感谢，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一样。
虽然不愿意提及，但罗宁还是不得不问道：“先知，防御网络少了一个节点，对于整体有什么影响吗？”
“微乎其微，”崔丝娜轻声回答道，“防御网络中，只要其中的十五座保存完好，我们就能把吞噬者挡在星区外面。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调转矛头，去寻找新的目标。”
罗宁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那如果剩下的不够十五座了呢？”
崔丝娜看向他，表情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变化。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种早已窥见命运的、沉重的平静。
“那时候，这片星区，将会堕入永无止境的战争之中，无论再多的军队，死再多的人，这里所将面对的结局，都只有万物的毁灭。”
第398章 曼德拉
他们一行人在网道中不断前行，激活了一座又一座沉睡的神殿，可事情永远不会像预想中那般顺利。
网道深处开始陆续出现暗影造物。和之前随处可见的黑色腐化污渍不同，这些东西更像是活着的阴影，带着明确的生物感，悄无声息地贴在通道的边缘。
崔丝娜告诉罗宁，这种生物名叫曼德拉，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是影妖的意思。
至于它们的起源，就连活了数千年的灵族先知也无从确证
艾达灵族里流传着数种假说，却没有一种能被证实。
但有一点毫无疑问：它们绝非善类。
它们无声无息地缀在队伍身后，最开始只有一两个，藏在墙角的余光里，没人在意。
可随着队伍在荒废网道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尾随的阴影已经连成了片，像潮水一样贴在通道四壁，跟着队伍缓缓流动。
每当这群曼德拉聚集到一处，崔丝娜以灵能撑起的光明结界就会暗下去一分。
它们在啃食光与灵能，就像蝗虫啃食庄稼。
那些原本虚浮如影子的身影，也在吞噬了足够的光能后，慢慢凝出了近乎实体的轮廓，皮肤像浸了墨一样不反射半点光亮。
可就算它们显出了形，普通的爆弹枪与强化激光枪也收效甚微。
大多数子弹会直接穿透黑影，只搅散一缕黑雾；
偶尔命中实体，也只能溅出几滴黑红色的汁液，它们只要退进旁边的阴影里晃一晃，便又会重新凝聚出身形，仿佛刚才的攻击从未落在实处。
它们像永远杀不尽的害虫，伏在光明的边缘，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整支队伍。
崔丝娜作为先知，所过之处本应撑起明亮神圣的灵能结界，既能照明又能压制网道的腐化。
可长时间对抗成群的影妖，再加上这片网道已经荒废了千年，阴影能量积怨深重，每维持一秒结界，都在飞速消耗她的精神力。
她从未将疲惫露在脸上，姿态依旧从容优雅，可罗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精神世界里那股难以掩饰的倦意，正在越来越重。
光明消退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
起初只是他们边缘的光晕变得发虚，像被风啃噬的烛火。
可随着曼德拉的数量越聚越多，通道四壁的阴影已经不再是静止的色块。
它们已经活了过来，像粘稠的墨汁一样缓缓流动，顺着墙壁、地面、天花板往中央的光明结界里渗。
空气里的温度一降再降，呼吸吐出的白气久久不散，铠甲的缝隙里、枪管的金属表面，都凝上了一层细碎的寒霜。
崔丝娜走在队伍最前方，银灰色的长发上已经沾了点点霜花。
但她的依旧脊背挺直，握着灵骨法杖的手指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发颤。
法杖顶端的灵魂石原本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流，此刻却在成片黑影的啃噬下剧烈起伏，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辰。
“它们在吸食灵能。”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片废弃网道的阴影积得太深了，它们在这里近乎如鱼得水。”
她话音刚落，最靠近队伍左侧的比尔突然猛地抬枪就射，在曼德拉试图偷袭她的瞬间开了火。
爆弹枪的轰鸣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出沉闷的回响，黑雾猛地炸开，像被戳破的水泡，可没等众人松气，散开的黑影又在几步外的阴影里重新凝聚，轮廓比刚才还要凝实几分。
“没用的。”崔丝娜摇了摇头，法杖轻轻一点，一道纤细的金色光刃飞射而出。
那道黑影被光刃命中，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身上冒起了白烟，慌忙缩回了更深的阴影里。“普通物理武器只能打散它们的相位形态，伤不到核心。只有灵能、圣化武器，或者足够强的光热，才能真正杀死它们。”
可她的出手仿佛一个信号。
原本只是远远尾随的黑影，瞬间躁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