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田中先生准时出现在旧校舍门口。
他换了身深蓝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提着一只旧工具箱,箱角磨得发亮。
身后跟了个瘦高的男人,五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站姿有点微微驼背,像是常年弯腰看图纸留下的习惯。
“山田,”田中拍了拍那人的肩,“当年跟我一起建资料室的。现在做建筑监理,懂结构。”
山田没寒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旧校舍墙根那片暗沉的水渍上,推了推眼镜:“田中跟我说了。你们要进地下资料室。”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水泥三十厘米厚,里面缺氧,大概率有积水,结构松没松得看了才知道。进去之前先通风,再测氧,再测结构,不能急。”
辉夜翻开记录板,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一响,
她伸手按住:“安全方案我写了,分四步。第一步打通通风口;第二步通风二十四小时;第三步测氧气、测结构;第四步破水泥进人。每次进人不超过三个,外面留人接应,对讲机、头灯、急救包都带上。”
山田接过记录板,一行行看下去,手指停在“破水泥”三个字上,抬头:“加一条。破水泥之前先钻个小孔,看看里面有没有水。有水先排水,没水再破。”
“好,我加上。”辉夜抽出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
风间展开一张泛黄的旧校舍结构图,手指点在杂物间的位置:“我查了档案,旧校舍是昭和初年建的,地下资料室是昭和五十年加的。入口在杂物间下面,通风口在杂物间旁边的墙根,有个铁栅栏——已经锈死了,得撬开。”
小爱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工具都带来了,撬棍、锤子、电钻、氧气检测仪、抽水泵、对讲机、急救包,全在车上。”
亚丝娜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搁,拉链拉开,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饭团:“二十个,今天吃,不够明天再带。”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三玖爱吃梅干的,我单独包了五个在底下。”
三玖正翻着一摞发脆的旧记录,闻言抬头,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又低头把纸页翻得轻柔。
她找到昭和五十年的那一页,字迹已经洇开模糊:“地下资料室建的时候是为了放旧档案。
当时书库不够用了,学生会募集资金买了书架、档案盒,把历届学生会文件、旧课本、旧照片都搬进去。后来因为漏水,学校决定封了。
封的时候,学生会写了抗议书——没用。学校说‘安全第一’。”她念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替当年那些学长不甘。
正男把画板靠在窗边,阳光斜着打上去,照出铅笔的纹路:“我画了通风口的位置图,杂物间旁边墙根,铁栅栏,锈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旁边有一棵小樟树,和地图上画的一样——那棵树现在还在,长高了不少。”他指给大家看,画得很细,连树皮的裂纹都勾出来了。
阿呆翻着记录本,一项项念:“撬棍一把、锤子一把、电钻一把、氧气检测仪一台、抽水泵一台、对讲机三个、急救包一个、头灯五个、手套十双、口罩十个。
全部由小爱提供。”他抬起头,认真地点了一下,“数量核对,全部到位。”
佐藤健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软布,布面叠得方方正正。听到这里才开口:“我负责清理通风口。撬开铁栅栏之后里面可能有灰,我先清。”
田中扫了一圈这群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过了一遍,最后落在那只码着饭团的保温袋上,笑了一声:“你们准备得很全。”
小新站在正中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因为我们人多嘛,每个人负责一样,合起来就全了。”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挺有道理,咧嘴笑了。
田中点点头,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铁皮碰着水泥地“咣”一声:“好。那开始。先撬通风口。”
一行人绕到杂物间旁边。墙根处,铁栅栏嵌在水泥里,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面上起了一层红褐色的鳞片。
旁边那棵樟树果然长高了,枝叶伸到墙头,投下一片晃动的影。田中蹲下来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一把锈粉:“锈死了,但螺丝还在。拧开螺丝就能拆。”
小爱从车里翻了半天,跑过来递上一把螺丝刀,额头有点冒汗:“锈成这样,不知道拧不拧得动。”
田中接过螺丝刀,对准第一颗螺丝,手心抵住刀柄使劲一转——动了,咯吱一声闷响,像是骨头错位。
锈粉簌簌往下掉。四颗螺丝全拧下来的时候,他甩了甩手腕:“还好,没锈到根上。”他试着用手掰铁栅栏,纹丝不动,“锈粘住了,得撬。”
撬棍递过来。田中把扁头插进缝隙,身子一沉,杠杆压下去——“嘎”的一声,铁栅栏往外弹了一下。
他换了个角度再撬,这下整块铁栅栏“哐”地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团灰。露出来的洞口很小,三十厘米宽,黑漆漆的往里凹,一股旧纸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涌出来,稠得像能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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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新蹲在洞口边上,把脑袋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水泥边缘,忽然回头:“里面有风。”
山田立刻走过来,蹲下,把手伸到洞口试了试,眯起眼:“风在动,说明通风口没完全堵死。好事。”
他从包里掏出氧气检测仪,探头伸进洞口,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跳,稳定下来,“氧气百分之十九,偏低,但还能进人。通风二十四小时,应该能升到百分之二十一。”
辉夜站在后面,笔尖悬在纸上:“那今天通着,明天测,合格再破水泥。”
“对。”山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佐藤健拎着软布和刷子走过去,蹲在洞口边,先拿刷子把松动的锈渣轻轻扫掉,再拿软布沿着洞口边缘一点一点擦。他擦得很慢,布面脏了翻个面继续,像在擦一件旧家具。
小新在旁边看着,掏出记录板,一笔一画地写:“今天。旧校舍。地下资料室。准备。第一步。撬通风口。田中拧螺丝。撬铁栅栏。山田测氧气。
百分之十九。偏低。通风二十四小时。佐藤健清灰。风间查结构。小爱出工具。亚丝娜做饭团。三玖查历史。正男画图。阿呆统计。辉夜写方案。妮妮笑。我记录。”
“你把我写进去了?”妮妮从后面探过头来看,笑得眼睛弯起来,“写的什么?‘妮妮笑’?”
“因为你一直在笑啊。”小新理直气壮。
妮妮笑得更厉害了,拍了拍小新的肩膀:“行吧,记录得挺准。”
傍晚的时候,通风口清干净了。佐藤健最后拿布把洞口边缘又擦了一遍,站起身的时候腰“咔”了一声,他扶着墙缓了缓,自嘲地摇头:“蹲太久了。”
洞口的风比之前更通畅了些,呼噜呼噜地往外冒,裹着旧纸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木头香。
小新站在洞口,风拂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深深吸了一口,鼻子皱起来:“这个味道……像图书馆。但更旧。”
三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黑洞洞的口子里:“因为里面有昭和五十年的纸。比我们年纪都大。”
“那明天我们就能看到昭和五十年的纸了。”
“嗯,如果氧气合格。”
“会合格的,”小新语气笃定,“因为风在动。”
三玖侧头看他,晚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别到耳后:“你总是很乐观。”
“不是乐观,是记录。”小新把记录板抱在胸前,板面上还留着刚才写字的铅笔碎屑,“记录风在动,记录灰被清,记录氧气——记录明天。都是记录。”
三玖看了他一会儿,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深了:“那你记录一下。今天,旧校舍,地下资料室,准备。通风口撬开了。风在动。明天,测氧气。”
小新低头写,铅笔沙沙响:“今天。旧校舍。地下资料室。准备。通风口撬开。风在动。明天。测氧气。备注——三玖说我乐观。我说,是记录。”
他写完合上板子。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小爱锁上车门,亚丝娜把空保温袋折好夹在腋下,风间卷起结构图,阿呆还在核对最后一遍物资清单,嘴里念念有词。
佐藤健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清干净的铁栅栏洞口,拿手机拍了张照。
夕阳拉得很长,从旧校舍的屋檐一直铺到操场的沙坑边上。小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通风口黑黢黢地嵌在墙根,像一只半睁的眼睛,风还在往外冒,把洞口边那棵小樟树底下的落叶吹得轻轻打旋。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跟上队伍。明天。就能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