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第二个气泡后，伊奈斯没急着触碰它，而是先将自己切换成【记忆】的命途，用能燃烧灵魂的火矢试着烧了一下它。
这有点逃避的意味，对这些意识尚存在气泡里的人似乎不太公平，但伊奈斯并不想再将自己的剑刺进人们的头颅。她没有虐杀的癖好，解决这些灵魂对她而言也是折磨。
可惜，火矢没有任何效果。这个气泡更像是装灵魂的盒子而非灵魂的载体，因此伊奈斯的火矢没法搜索到灵魂在哪，并灼烧。
好吧，该来的总会来的。
伊奈斯将手伸进了气泡里。
……
第二个气泡里的场景，是一个在废墟间的广场。
一个男人站在广场中央，伊奈斯认出了他来，他是第一个气泡里的男祭司。他的身形更加消瘦了一些，但脊背比旧时挺拔，他站在那，像是一个正准备发表演讲的领袖。
人们围在他身边。伊奈斯悄悄的又将自己模因化，混入了人群之中。
“骗子！”那个男人高吼到，“那群黄金裔都是骗子！泰坦也是骗子，黑潮已经来了三个月，我们已经死去了那么多人，光是为了送求助信而死去的孩子，尸体就能堆成小山了！”
“可有人救我们吗？有人吗！”
他的声音里是控诉的怒火。伊奈斯蹲在人群的前排，沉默着听他把话讲完。
她对这家伙的话没产生什么反应。按照第一个气泡的时间线，现在应该是刻律徳菈刚刚死去那会，奥赫玛政权变换，黄金裔因为海洋泰坦的一战大减员，整个城市处于停摆的状态。
外来的求助信寄不到里面，倒也不奇怪。
这不是谁人的错。真要怪一个人，那就去怪来古士，黑潮可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啊。她能理解眼前人的愤怒，也明白此时奥赫玛的难处，因此她现在只能面无表情的蹲在这里，心里偷偷的骂着来古士真不是人。
顺便思考一下《时不时用专业术语遮羞的赞达尔同学》这本书到底要怎么写。
想到这里伊奈斯莫名其妙的笑出声了。她轻咳两声，赶紧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那男人的演讲上，以免错过什么重要信息。
听了一会，伊奈斯发现有些奇怪。眼前的人看着很愤怒的样子，但她没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能被归为“愤怒”的情绪。
相反，一股熟悉的气息让她寒毛倒立——那是黑潮的气息。
眼前的这个人，是黑潮变得。
“……”
伊奈斯站起身，长剑幻化在她的手心，但她没急着上前，将这把剑刺进那个男人的心窝。
她要看看黑潮到底要干什么。照理说，黑潮的思绪都是混沌的，应该做不出演讲这种高难度的事情，他们嘴里能有一句完整的话都算是谢天谢地了。
可这个男人作为黑潮，话语间条理清晰，甚至还在有意引导听众们的情绪。伊奈斯想起自己之前在岛上看到过的，被黑潮污染的人，不禁有些恶寒。
污染从这么早就开始了吗？
“我们只能自救，朋友们！”广场中央的男人声嘶力竭，“我们不比那些神选者差！黑潮是很好的机会，是的，我们可以比那群高高在上的人要更强！”
那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金色的血液从其中渗出。本来窃窃私语的人群在这一刻全部安静了下来，用不可置信的眼光望向广场中央。
那男人的脸上浮现了黑色的纹路，手臂异化成了死寂的黑，但他还在笑，笑得癫狂。
”是了，”他说，“神殿的大家做出了主动的尝试，通过将黑潮植入体内，我们，现在不依靠神明与神选者，也能成为最强的——”
他疯了吗！伊奈斯瞠目结舌，她曾经以为就算岛上的居民拿黄金裔的血肉喂养黑潮，但被黑潮污染应该是黑潮失控后的结果，绝对不可能是主动的。
毕竟那是非常痛苦的事……而且，这种事情没有先例，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能不能在这之后保留理智。
人群开始欢呼，他们争抢着向前，就像是广场中央供奉的不是什么残害世界的黑潮，而是能救人们于水火中的神明。
不……对他们而言，黑潮确实是他们现在的神明了。
人总是要死的。更何况对于这些在灾难中的人，他们已经一无所有了，迟早要变成只知杀戮的黑潮造物。
伊奈斯突然发现自己能够理解这些人的思维与动机了。若是结局已经注定，为什么还不能去放手一搏呢？变成黑潮造物也无所谓，反正迟早要变得。
于是他们向黑潮许下愿望，祈求一个奇迹。
——哪怕代价是灵魂。
伊奈斯放开了手中篡着箭矢的手。青色的箭矢飞出，命中了广场中央男人的心脏。
……真是的，她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呢。
青色的灵魂宝石在她胸口处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伊奈斯抿了抿唇，射出来第二箭，收割掉了因恐惧而四散开的镇民。
……如果她也是这群人间的一员，想必，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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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气泡。气泡的主人是第一个气泡里那个女祭司的孩子，因为留着黄金血，要被献祭给黑潮。
伊奈斯试着救过她，但不论用什么方法，哪怕杀掉这个岛屿的所有人，都没法改变这个孩子死亡的事实。
第四个气泡。气泡的主人是一个不愿意变成黑潮造物的普通孩子，作为人群间的异类，他被处死了。
第五个气泡。黑潮，还有死亡。
第六个气泡，元老院的人来探查情况，被杀死了大半的人，剩下几个身居高位的，低声哀求岛上的人放自己一命，作为交换，他们会让阿格莱雅尽可能不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第七个气泡。
这个气泡里的场景，倒不是一副可怕的末日模样了。在接触黑潮后，小岛似乎恢复了秩序，倒塌的建筑也被重新建起，只不过，每个人的神色都变得呆板，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伊奈斯旁侧敲击的调查了一下，发现镇民们的思维都被黑潮链接在了一起，一直链接到了山上的那棵巨树上。像是虫群，伊奈斯想。
被黑潮污染、侵蚀了意识的人，真的还是他们本人吗？
伊奈斯不想去思考这样的哲学问题。
她在这个气泡里滞留了好一会，因为她没有找到这段记忆的主人。她也想过是不是要把这个气泡里的所有人杀了，在狠下心杀了两个之后，却发现这个猜想是错误的。
她的灵魂宝石没有接收到灵魂。
伊奈斯莫名松了口气。这代表这两位并不是真实的、属于人的意识，而是气泡模拟出来的npc。
她沉默的开始处理尸体，在这待的时间越久，她做这种事情似乎做的越来越熟练了。
但也就在这时，伊奈斯听到了身后传来了响动，她回头看去，墙角里蹲着一个黑发的小女孩，被发现后害怕的跑走了。
“……尼克斯？”伊奈斯喃喃。
不，不是尼克斯。尼克斯是上挑眼，但这个孩子的眼型是下垂的。伊奈斯皱了皱眉，决定不管这两个被她打死的倒霉蛋了，转身跟上了跑走的黑发小孩。
她跟着这孩子在建筑物间穿梭，差点撞到了几个人。那孩子一路跑进了一间矮矮的房屋内，但很快又跑了出来，还带了另一个人。
“……什么情况？”
伊奈斯很不解。她小心翼翼的上前了两步，借着掩体观察那两个孩子。二人长得十分相像，只是一个眼睛是下垂的，一个眼睛是上挑的……
嗯？
伊奈斯眼前一亮。
上挑的那个绝对是尼克斯吧！真是不可思议，还能在这庞大的记忆里遇见熟人……
还没等伊奈斯感叹完这不可思议的巧合，她就听见了剧烈的撞击声和撕扯声从房屋里传来。
定睛看去，两个巨大且怪异的黑潮造物打破了房门冲到了街道上，尖刀卡进尼克斯的肩膀，把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钉在地上。
在她身旁，疑似是尼克斯姐妹的孩子吓傻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是逃跑还是救自己的血亲。
“……为什么？妈妈……”尼克斯在疼痛中质问。但对面的怪物显然不打算回答她，抬起了手臂，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梆！”
清脆的撞击声传来。伊奈斯叹了口气，但还是好好的挡在了两个小孩面前，用剑挡住了袭来的利刃。怎么感觉她最近一直在拿剑挡刀？
但现在并不是吐槽的好时候。伊奈斯凝神，余光扫视着周围，只见本来各干各的居民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全部汇集在了伊奈斯身上。
不妙啊……接下来自己是不是要被围攻了？
伊奈斯将眼前的利刃弹开。打倒是打得过，但打架的时候两个小孩最好别在场，她可能顾不了她们周全。
“走。”她言简意赅。
尼克斯的姐妹拉着自己受伤的血亲，从静止的人群中跑了出去。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了路口，伊奈斯勾起嘴角，腰部发力，将自己手中的剑用惯性甩了出去。
锋利的长剑割开了几个黑潮造物的身体。伊奈斯勾勾手指，落在地上的长剑又重新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接下来。”她歪着头，轻声道，“就是少儿不宜的战斗回了。”
“准备好了吗，各位？”
空气是一片寂静。
伊奈斯叹了口气，无奈的抓了抓头发：“好吧，我忘了，你们没法回答。”
【毁灭】的风在少女的手中盘旋。
……
尼克斯在被自己的妹妹带着逃跑。
肩上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的疼，眼前因为失血过多而开始发黑，她想要抓住妹妹的手，叫她跑慢一点，自己跟不上。
“不行，姐姐。”妹妹的眼睛里含着泪花，“那个白发的姐姐都为我们留下来，我们一定要逃出去，不能，不能让她白白牺牲……”
白发？尼克斯不清醒的大脑里出现了那个挡住刀刃的身影。即便在黑夜里，少女的白色长发还是很亮眼，像是坠入银河的星星，黑色画布上随性的白色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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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白发。
尼克斯重新迈动脚步，努力的跟上自己的妹妹。
……
但是，能逃到哪里去呢？
这片岛屿是个炼狱啊。到处都是黑色怪物幻化成的人，他们伸出手想要拦下两个逃窜的小孩儿。
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哪里跑得过他们？尼克斯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自己和妹妹就被那些黑色的怪物抓到了。
要死了吗？她脑袋晕晕乎乎的想。
但她最后没有死去，甚至没被那群怪物变成他们的一员。她还是她，她还是人类，心脏依旧在跳动的人类。
作为交换，她需要作为岛上屈指可数的纯种人类，和妹妹应付岛外来调查的黄金裔。
那群心地善良又无能的神选者自然不会怀疑两个人类小孩，往往在被她们杀死之前，才反应过来事情的真相。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金黄色血溅在尼克斯的脸上，她却没有产生任何复仇成功的快感。真奇怪，她想，明明她的人生都是被这群家伙毁掉的。
被黑潮污染的大人们把宽大却冰冷的手掌放在她的头顶，称赞她是好孩子。
她僵硬的笑着回应。啊啊……她想，
这里真是一片地狱啊。
她想了个办法，把日渐衰弱、快要精神失常的妹妹送了出去。作为代价，她被那群曾经夸她是“好孩子”的人严防死守，而又因为失去妹妹，她需要承担妹妹的所有工作。
那天她只是接到了有黄金裔上岛的消息，普通的准备将这个可怜人送去见塞纳托斯。谁知监视她的那个人因为不明原因发了狂，身体扭曲成黑潮造物的模样，向她袭来。
与那些有十几个她高的黑潮造物战斗并不轻松，虽然借着娇小的体型和速度，她能躲开大部分攻击，但体力也因此消耗的很快。
直到青色的箭矢伴随着离弦声被射出，贯穿了她几日甚至几年的梦魇。
陌生的少女从树林中走出，白发在风中飞舞。她年龄看着和她一般大，身上也没有黑潮才会有的腐臭味道。这人就是她要杀死的黄金裔，尼克斯立刻下了判断。
“哇哦，身手不错？”少女说。
——是与记忆里如出一辙的白色头发。
……
“……又给我干哪来了？”
伊奈斯刚刚收掉最后一个黑潮造物的人头。一阵天旋地转，她以为自己会回到那金黄色的液体中，再去往下一个气泡——或是根本没有下一个。
赛飞儿在先前就已经通过耳麦传来了外面的讯息：那构成巨兽的建筑与土地都已经解体了，只有那橙黄色的心脏还停在原地，巨大的树木扎根其上，黑潮不断地从其中逸散开，顺着大海流向别处。
“总之，我会尽力阻止黑潮的扩散。”记忆里的赛飞儿语气并不轻松，“加油哇小鸟儿，会赢的喵！”
“别说这句话啊喂！！我本来没有坠机风险的！”记忆里的自己回答道。
而现在的自己正站在破损的神殿前，记忆里那棵参天巨树下，血液与尸体之前。
伊奈斯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哎，都怪赛飞儿。”
看吧，这下坠机了吧。给她干哪来了？
伊奈斯环顾四周，最后在神殿的残骸里找到了面色发白的尼克斯。这不是她前面看到的，只有七八岁的尼克斯。这是她在现实里见到的尼克斯。
“……嗨？”
伊奈斯伸出一只手，试图打招呼。
尼克斯见到她显然有些惊讶：“你不是……”她说着看了看往山下的方向。
伊奈斯迷茫的指了指自己，她还没弄懂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是……？”
尼克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也不知道她看出了什么，突然开始掉眼泪：“……是你啊。”
“啊？？？？”
伊奈斯开始手忙脚乱的哄小孩，她能感知到尼克斯惊喜与悲伤的情绪，但她根本就不知道这莫名的情绪究竟指向什么：“不是，你别哭啊？”
尼克斯走到她面前。小小的女孩抬头看她：“伊奈斯。你是伊奈斯，对吗？”
伊奈斯疑惑的点点头。只见尼克斯像确认了什么一样，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她盯着伊奈斯的脸，弯下腰鞠了一躬。
“谢谢你救了我。”她说，“我想和你道歉，因为我之前说了很过分的话，还骗了你。”
然后她又直起身子，露出了伊奈斯与她相识后的第一个笑容：
“但，我想请求你……能不能杀了我呢，伊奈斯？”
伊奈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尼克斯要对她说这些，明明她们间的关系只是骗与被骗而已。
前段记忆里救下尼克斯也是因为她不忍看小孩被杀死，但是那可是记忆，她只是一个有点特殊的观众……照理说，眼前的这个尼克斯不应该记得这些。
但在这时，伊奈斯感觉到了脚底下的震动。那震动十分熟悉，熟悉到她下意识的跳起来，越过树林向山下看去。果不其然，她见到了那由无数个人构成的尖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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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奈斯似乎明白了什么。
“拜托了。”尼克斯对她说，“我不想变成那样的怪物。”
“……”
伊奈斯搭上箭矢。
“明天见。”她轻声道。
……
最后一个气泡也消散了。
伊奈斯回到了熟悉的金色里，她感觉到了周身在震动，像是什么东西要坍塌了一样。她听见了赛飞儿的声音，但并不是从耳麦里传来的，而是在金色的液体外面。
本来温热的液体变得冰凉刺骨，伊奈斯好像听见了谁人的啼哭，那声音忽远忽近，又好像是在她耳边。
“砰！”
随着一声巨响，橙黄色的“心脏”轰然炸开。伊奈斯和那些金黄色的液体一同被掀飞了，她只感觉身体一痛，再睁眼，自己就在半空中了。
“……啊？？？”
伊奈斯惊叫出声：“等等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今天自由落体的次数有点多了啊！！
她坠入海中，冰冷的海水接住了她。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上带。
“伊奈斯！”睁眼是赛飞儿焦急的脸，“没事吧小鸟儿？”
“没事……吧……”伊奈斯甩甩头，“赛飞儿前辈？结束了吗？”
赛飞儿迟疑的点点头：“……辛苦你喵，不过说事情结束了，可能不太妥当……？”
“哎？”
伊奈斯越过赛飞儿的身体，看向她飞出来的那个地方。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那，橙红色的纹路在它的身上流淌，而在它身后，是枯瘪的树干和塌掉的【心脏】。
不，那不是心脏……
伊奈斯感觉呼吸卡在了嗓子里。
那个形状，用【子宫】来称呼，显然更合适吧？
“开始了，小鸟儿，还能撑住吗？”
赛飞儿率先站起身，甩了甩自己尾巴上的水。她唇角勾起笑意，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
“——最后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