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伊奈斯提着一大袋苹果，站到了书摊前。
她估摸着这大袋子里可能有个十五二十个果子，沉甸甸的，勒得她手指发红。缇宝本来想帮忙，但试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小翅膀根本撑不住这个重量，只好作罢，飞在前面带路。
昔涟倒是主动请缨了，但伊奈斯看了她一眼，想起这位姐姐在哀丽秘榭连自己的行李都能弄丢，果断拒绝。
“小伊奈斯是不是不信任我？”昔涟当时鼓起腮帮子。
“没有。”伊奈斯面不改色，“我只是觉得你今天的裙子很漂亮，不适合提东西。”
昔涟愣了一下，满脸狐疑的绕着她转圈：“你被附身了？”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伊奈斯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遐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几人很快走到了书摊前。这家不大的店面在路口拐角处，门口塞满了不少卷轴与书籍。
伊奈斯观察了一下，基本没有人在这里停留，大部分顾客都是买了书就走，然后到别处去看。
而书店门口的矮凳……就无人在意了。
“就是这里。”遐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最前面，“虽然比较小，但老板的品味很不错。”
缇宝在门口蹲了下来，虽然她天天路过这家书店，但繁杂的事务让她很少有时间静下来读书。
今天机会难得，于是缇宝将小翅膀收在身后，抽出一本厚厚的文学书，嘴里念念有词。
昔涟也凑了过去，很快就被书脊上的标题吸引了。
“哇……这本好像很有意思……”
伊奈斯把苹果袋子放在脚边，然后稍微活动了一下，伸出手来翻书。
店确实不大，但书很杂。有讲历史的，有讲哲学的，有讲炼金术的，还有……小说。
她抽出一本，封面画着一只大地兽，书名是《我在奥赫玛当大地兽的那些年》。
……什么鬼。
她又抽出一本。这次是《刻法勒的秘密生活》。
……这又是啥。
再抽一本。《我与扎格列斯：一段禁忌的恋情》。
伊奈斯沉默地把书塞了回去。然后她想了一会，又把书抽出来，躲在角落里细细的翻看。
【扎格列斯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祂有着紫葡萄似的头发，圆润又干净；祂的眼睛像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紫宝石，亮晶晶的，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祂的嘴唇很软……】
伊奈斯啪的一下合上了书。她抱着这本十分厚重的册子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悄悄地溜回了书架前，把书籍塞了回去。
妈呀，作者敢写她都不敢看。这本书到底是怎么过审出版的啊？难道审核也是扎格列斯的嬷嬷？
扎格列斯本人知道吗？伊奈斯暗暗下定了决心，等她那天遇到了扎格列斯那个紫葡萄，一定要把这本书送给祂当礼物。
“伊奈斯阁下……是不喜欢这些吗？”注意到伊奈斯的动作，不远处的遐蝶站起身问道。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看起来有些老旧了，上面还落了灰。
“也不是。”伊奈斯组织着语言，“只是有些书的内容……嗯，不太适合在白天看。”
骗你的，晚上她也没有勇气看。
遐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稍微思考了一会，踮起脚尖，从高处的书架抽出了一本书：
”或许……可以看看这本？”她轻声道，然后将书本小心翼翼的递了出去，“《逐火纪事》，是以第一次逐火之旅改编的小说。不过……我个人觉得，它在某些方面的描写，意外的很准确……”
她顿了顿，有些犹豫：“……但，我其实也没亲眼见过那个时代。阁下，若是你对第一次逐火之旅好奇的话，可以去问问阿格莱雅大人。”
伊奈斯点点头，接过了这本书。她翻了翻，纸张有些泛黄，边角磨损的很厉害，但文字倒是很清晰。书籍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逐火之路上燃烧自己的人。】
“倒是……有点意外。”伊奈斯没有继续往下翻。她将书本合上，看向躺在书籍之后浅眠的老板：
“您好，我问一下，这本书多少钱？”
老板从层层叠叠的书脊后面探出半张脸，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瞥了一眼伊奈斯手里的书，又瞥了一眼她脚边那袋苹果。
“那本啊。”老板的声音沙哑，还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这本放了有些年头了，一直都没什么人看。你要的话，送你了。”
伊奈斯愣了一下：“送？”
生意不做了？老板好人啊，真送的话她天天来这里白嫖小众书籍。
“放我这里也是占地方。”老人缩回柜台后面，“不如给个愿意看的人。”
……好吧，不意外。伊奈斯叹了一口气，她收好书：“那谢谢了。”
“不用谢我。”老人的声音从柜台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谢写书的人吧。虽然她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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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伊奈斯又把视线放回书上。作者那一栏填的是【阿克西奥特娅】，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看音节，应该是一个女生，至于别的信息……看不出来了。
“第一次逐火之旅的时候，取海洋火种的那一役，她跟着凯撒出征，然后就没回来了。”老人的语气很平淡，但伊奈斯听出来了一丝不对劲，“她是个挺年轻的姑娘。”
“……她是您女儿吗？”
“哈？”老人坐了起来，语气带上了一点焦急，“小姑娘，第一次逐火之旅都是四五百年前的事了，她怎么会是我这个普通人的女儿？”
“……现在这个时代，没什么人会叫刻律‘凯撒’吧。”伊奈斯无奈的笑了一下，她单手叉着腰，
“她的时代完结于一场惨案，再加上元老院的刻意造势，如今在这个城邦里留下的，大多是不明真相，也对真相不在意的年轻人们。”
伊奈斯垂下眼。她刚刚看过了，这里的书至少有个上万本，但关于第一次逐火之旅的记载却只有眼下这一本。
这很不妙。书籍代表的往往是人类的文明，一个曾经辉煌的时代，没道理不会被记录其中。
只能说，有心人销毁了这一切，让时代出现了断层。
哎呀，是谁干的，好难猜啊。
伊奈斯在心里嗤笑，然后默默把炸了元老院提上日程安排。
“……”老人在柜台后沉默了许久，几分钟后才打开门，走了出来。
“你认识她啊。”
伊奈斯点点头：“如果您指的是刻律徳菈的话，应该。”
游戏里认识怎么不算认识，那会她还是刻律徳菈的主爵和斩立爵呢。
什么你问为什么是斩立爵？真的能有人做到不玩刻律的高人笑话吗？
老人低低的笑了几声，像是释怀，又像是单纯的感叹。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书架的角落里翻出几本书，又递给伊奈斯。
“收着。”
“……”伊奈斯欲言又止的接下，“其实这有不少认识凯撒的人吧，她的命运爵就在门口站着呢。”
埋在书里的缇宝疑惑的探出头来。
“……是啊，缇宝大人，我知道的。”老人回头看了一眼，“但对参与战争的大人物而言，我胡编乱造的书籍……”
“只能当作是消遣吧。”
“——不是的！”缇宝从书堆里钻出，小步跑来，“墨涅德谟斯先生，并不是这样的。”
“对*我们*而言，逐火是翁法罗斯大家的旅途，并没有孰轻孰重，我们每一个人都在举起火炬，传递着火焰。”
“您笔下的逐火之旅，和小奥特娅笔下的逐火之旅，同样是那场漫长旅途的一部分。”
“我们每一个人都只看见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每一个人都只记录下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只有将大家所见的一切都结合起来，才会是那个时代的全貌。”
“没有人的记录是虚假或者无意义的！”缇宝义正言辞，但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抱歉，墨涅德谟斯先生。*我们*没办法现在就将一切的真相展示在如今的时代，在末世中，相比真相，大家更需要一个依靠……”
“再加上元老院……不过，请您放心，阿雅已经在想办法了！”
老人沉默了许久。久到伊奈斯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知道了。”很平淡的语气，让人听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伊奈斯看了看肉眼可见低落下去的缇宝，想了一下，伸手叫住了准备进屋的老人：
“请等一下，墨涅德谟斯。”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有机会能回到过去，你有什么……想对你女儿说的话吗？“
老人愣住了。然后他嗤笑一声，却没有拒绝回答：“这是什么问题。如果真能……”
“那就告诉她，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爸爸支持你。”
伊奈斯将这个问题刻入了记忆深处。“她会听到的。”她轻声道。
老人笑了：“说的这么玄乎……怎么，你是欧洛尼斯，会穿越时间？”
于是伊奈斯也笑了，她眨眨眼：
“说不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