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两个已经睡死过去的人包扎伤口，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昔涟还好，主要是白厄。曾经年幼的孩童现在已经长的很大只了，伊奈斯给他翻来翻去扎绷带得废不少力气。
于是，当伊奈斯将白厄身上最后的伤口包住、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脚步已经变得晃晃悠悠了。
用最后一丝力气吊着意识，伊奈斯将两个人搬到室内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她打了个哈欠，大脑昏沉的倒在了昔涟身边，也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倒是睡得很安稳。等醒来的时候，本来躺在她身边的昔涟和白厄已经消失不见了，残留在被子里的余温昭示着他们才离开不久。
伊奈斯支起自己软趴趴的身体，脚步虚浮的出了房间门。屋外一片漆黑，到处是黑潮造物的尸体与飞溅的黄金血，血腥味漂浮在空中，黏住了伊奈斯的鼻腔。
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受。
伊奈斯抱住自己的胳膊。说实在的，面对故乡毁灭的场景，她并没有太伤心。
倒不如说，她还挺高兴，毕竟这偌大的村子里连一滴属于普通人的红色血液都没有。
她为了让更多人在这场毁灭里活下来，做了十多年的准备。好在，这个结果和她所期待的差不多。
“已经……算是很好的结局了，不是吗？”
但为什么总感觉心里卡着什么东西呢。伊奈斯垂下头，白色的发丝顺势滑落。真是的，多少年了，她也该长大了。
离别没有什么好伤感的，她告诉自己，等到下一次永劫回归，自己还能重新见到哀丽秘榭的朗朗晴空。
“小伊奈斯在说什么呢？”
“吓！”
昔涟的声音从伊奈斯身后传来。她脑袋上的呆毛被下直了一瞬，然后又颤抖着趴了回去：“你怎么走路没声……”
“是小伊奈斯太专心啦。”
昔涟笑眯眯的回答，弹了伊奈斯一个脑瓜绷。后者委屈的捂着额头蹲下，动作浮夸的一看就是演的。
“……小伊奈斯，你是在难过吗？”
“……什么？”伊奈斯没有理解昔涟口中的话，“没有啊。”
“……”
昔涟也蹲下了身子。她伸手拨开挡住伊奈斯脸的厚重刘海，把那双有些沉闷的青色眼睛露出来。
“真是的，明明就是在难过啊……”
粉发的少女轻喃。
伊奈斯看着她，低声道：“我真没有。我现在开心还差不多，哀丽秘榭一个人都没有死，我十几年的努力也没有白费……”
昔涟没有立刻回答她。伊奈斯发现少女的神色复杂，湛蓝色的眼睛下垂，悲伤的情绪透过挡住眼睛的睫毛传递了出来。
“……昔涟……？”
“嘘。”昔涟伸出了一根手指，抵在伊奈斯的嘴边，“别说话。就当是陪我一会吧，小伊奈斯？”
伊奈斯点点头。她看见昔涟席地而坐，微微仰起头，盯着那已经变得灰暗的天空。
少女粉色的发丝在微风中飞扬，眼里点缀的是闪烁的星空。她朝着那片深蓝伸出手，像是要将那群星放入手中一样。
“小伊奈斯……”她的声音很轻，“你看，虽然那高高的太阳已经落下了……”
“但天上的星星，不是还在闪耀着吗？”
“……”
伊奈斯把兜帽翻上来，盖住自己的脸。
“我知道。”她的声音听着有点闷，“我只是有点感慨，或者说有点恐惧吧。”
“虽然我知道我恐惧的事物很奇怪……我在对时间向前流动这件事，感到恐惧。”
哪怕过去的记忆可以重新翻出来再回看，哪怕在记忆命途的加持下，她能无数次回到同昔涟白厄在哀丽秘榭打打闹闹的无忧时光……
但心境总是会变化的。她没法真正的回到那时候。
伊奈斯有些好笑的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或许是我还没有适应当黄金裔？毕竟我以前是个被下了死亡通知书，可能活不过20的短生种嘛。”
“我的时间很有限，因此对于时间在向前这件事，我很害怕……”
“但其实……你现在已经30多了哦，小伊奈斯？”
昔涟笑眯眯的揉了揉自己好伙伴的头。伊奈斯的身形一僵，似乎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
“准确来说是这样但我不要当合法萝莉啊不是我不要当中年人我不老啊不是……”
“噗。”昔涟轻笑出声。
“没关系呀~就算是三十几岁的小伊奈斯，也是很可爱的？”
“重点不在这里好吗！”
”嗯嗯。”昔涟安抚性的点点头。
“其实呀，小伊奈斯。”
“我觉得你所害怕的东西，恰恰和你所说的相反。”
“比起时间流逝，你更害怕时间永远停滞……我猜的对不对？”
伊奈斯看起来有些不解。她把头上的兜帽摘掉：“为什么这么说？”
昔涟把一根手指放到自己的脸颊边，眨眨眼：“嗯……让人家想想看怎么说？”
“……我们离开这里以后，在哀丽秘榭的日子，就永远回不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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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在这之后，哀丽秘榭的生活就像被定格了一样，永远定格在了今天和昨天。”
“……这个地方，将会失去明天。哀丽秘榭的故事永远无法再延续下去了，还在书写的故事，也和哀丽秘榭无关了。”
……还真是。
伊奈斯沉默的低着头。她害怕哀丽秘榭停在了今天，但自己还在向前，就像她害怕翁法罗斯停在昨天一样。
就像看完了一本漫长的连载小说，不论小说的结局如何，一种空虚感总会浮上心间。
这种情绪称为悲伤倒也不太合适，但总归不是让人开心的事。
“而且。”昔涟凑过来补充道，“在我的眼中，小伊奈斯是一直都在向前，一直都不会停在原地的人。”
“我有些无法想象这样的小伊奈斯，其实会对前进本身感到恐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如今的你，应该会很痛苦吧……”
“……”
伊奈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逃避似的移开停留在昔涟身上的视线。
“好吧我不否认……你倒是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这是夸奖吗？”
“是。”
伊奈斯将目光移到广阔无垠的星空上：
“不过……你也在害怕吧，昔涟。”
“哎？”这回轮到昔涟愣了一下，佯装惊讶的捂着脸，“小伊奈斯为什么会这么想？”
“嗯……直觉？”伊奈斯想了想，“就像你了解我，知道我在害怕一样。”
“我也能感觉出你也在恐惧。”
“……”
昔涟安静了一下会。她将目光移回了那广阔的星空，虽然语调还在上扬，但伊奈斯能听出她话语里强掩的恐惧：
“……嗯，是呀。”
粉发少女的声音很低：“人家当然也会害怕啦。我们将要踏上的，是漫长到看不清尽头的英雄之旅。”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准备好。”
“不过，我记得小伊奈斯曾经跟我讲过一个故事。”
“传说中，用脚步丈量银河的【开拓】星神阿基维利，在启程之初也感受到了片刻的迷茫。但祂还是向前了，并且带动了数千万的人们一同向着前方奔驰而去……”
昔涟顿了顿，露出笑容：“尽管对旅途本身我还有着许多疑问，但我相信，我能在旅途当中获得我想要的答案……”
“小伊奈斯也会陪着我的，对吧？”
“……嗯。”伊奈斯低声应答。
”那，我就没有什么害怕的理由了。”昔涟低垂着眼，朝伊奈斯伸出手：“准备好出发了吗？”
“没有，不过……”
伊奈斯接过她的手：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