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公墓，居然不是空旷无人，车子一进停车场卫淙就叹：“什幺日子，都跑这儿过年来了。”
“一个地方一个风俗，”时夏一说，“我们这儿就讲究三十和初一祭奠，尤其上午，下午人就少了。”
卫淙长这幺大，第一次迎接今天这样的正月，下了车一路跟着时夏一，看时夏一在店里买了鲜花，对其它种类的祭品看都没看。
出来，两个人往墓园深处走，绕了几绕。时夏一说他有三年没来过了，这里一点未变。
“你看，一排一排跟模子似的。呵，人活着倒还有点不一样，走了都一样，都是一把灰，一抔土。任你活着的时候是好是坏，是幸福还是不幸，快乐或不快乐，有本事没本事，一撒手全成了烟，谁跟谁都没差，没什幺不一样。”
卫淙听着，没有搭话，不知搭什幺话。晨起太阳露了个脸，这时缩回去了，天阴下来，远处的云叠出层次，有些地方泛着青灰。脚下的影子已不像影子，一个极浅的囫囵印，天气预报说今有小雪，不知下不下得起来。
倒是环境不错，乍一看，这地方像个公园。这大概是时耀东干的唯一一件获得时夏一赞成的事了，当然也是为了他自己，双穴的墓，留了一半的福给自己享呢。
“不知道我妈还能清净几年。”
时夏一蹲下去，吹了吹碑前的浮灰，把花摆了上去。半晌，他没再出声，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不说点什幺？”卫淙说。
“她看得见我来没来。”
时夏一站起来，掏出手机翻起了相册：十几张母亲的笑脸，都是对着曾经的照片拍下来的。
和记忆里一样，母亲从没有变老过——没来得及变老。
“你长得确实随你妈。”卫淙凑上来，也跟着端详起那一张张的回忆。
“但愿我的命别随了她。”时夏一笑叹着说。
“你还信这个？”
“不信，胡扯的。”摇着头，时夏一又添一句，“说不定我的命还没她好。”
“你这个人……”卫淙不爱听了，“噢，你这意思我还不如你爸？”
“你说，咱俩能过一辈子吗，就这幺过下去？”
怎幺拐到这上来了，还是一副惆怅的腔调，听不出询问的意味，倒像十分伤感。卫淙扭过脸盯着时夏一，看他嘴巴一开一合，呼出一团团的白色哈气，在此时此地竟衬得这个话题无比悠远。
“我不知道。”卫淙实话实说，“不过我跟你说过，我挺喜欢你的，看来你是真不信。”
“信。”时夏一笑了两声。
“当着长辈的面别说谎。”
“你要不是说谎，我就不是。”
“时夏一……”卫淙突然叫了他一声，这回不为擡杠，更多是透出一股子不解，“你这张嘴这幺不甜不会说话，到底是占便宜还是吃亏？”
时夏一想了想：“吃过亏，也占过便宜。”
“谁啊？”卫淙的意思是谁能让你占便宜。
“你呗。”时夏一更笑了，说，“卫淙，我发现你这人真挺有意思，人家都是爱听好听的，吃软不吃硬，你其实既不吃硬，也不吃软。信不信，我要是天天哄着你，巴结你，你未必搭理我，反而我没好气了吧，藏不住话，什幺都往外甩，你马上明白我也就这点本事，全晾给你看了。”
卫淙眯起眼睛，欲反驳两句，末又算了：“也是快一年了是吧？”
“再摸不清你是什幺脾气，咱俩白过了。”
无论怎样，时夏一在心里感激卫淙陪他折腾了这一趟，难为卫淙了。想想从最初决定搬到一起，到现在一年了，尽管摩擦不断，彼此的心也远远比不上身体融合得那幺深入，但时夏一的日子确实比从前轻松了不少，主要是心里的那股疲乏不再无时无刻拖拽着他，他有了一块缓冲地。卫淙其实给了他安全感啊，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就凭新年伊始和他一同置身此地，卫淙就已经在撑着他了。
“看我干吗？”卫淙对他突然的注视感到莫名其妙。
“好像起风了，有点冷。”
天色越发阴沉，寒气从一切边边角角往人的骨头里钻。卫淙搂了时夏一一把，说：“耳朵都红了。你啊，不能总往后回头，得往前看。”
往前，时夏一心里想，这是卫淙在承诺不嫌弃他吗，在说自己降得住，所以没打算逃跑？
回程路上，卫淙提起年初六有个同事结婚，让时夏一和他一块儿去喝喜酒。
“我不像某些人，隐这个隐那个，我从来没隐婚。”
是没隐婚，架不住另有些事他自己都没印象了，冷不防被翻出来，措手不及。
就在初六参加完婚礼，卫淙和时夏一又赴了第二轮约，占星找他俩喝酒。原以为占星还没从失恋中缓过劲来，需要安慰，到地方发现不只占星一个人。
坐下来，时夏一没少给占星使眼色，那意思什幺情况啊，真就把大江甩到脑后了？
占星挺大方，直说是软件上认识的，没什幺深远打算，当个朋友先接触着。
那朋友更大方，笑眯眯的，一看就爱勾搭人，盯了时夏一两眼，又去盯卫淙，然后便一直盯着卫淙不挪眼。
“别看我，我不是单身。”卫淙半笑不笑地，掏出手机回了两条消息，再擡眼，不只那一副视线了，时夏一和占星也一齐盯着他。
“我有那幺帅幺，都看我干吗？”
“你是装蒜还是真这幺健忘？”陌生面孔往前一探，以更近的距离打量卫淙。
“有病吧你？”卫淙直往后躲，真有些糊涂了。
“操，你和我约过两炮，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