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风雪更紧了。
宣府总督行辕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梁廷栋眉宇间的寒意。他面前摊着一份刚誊抄好的《宣府镇军资核验疏》，字字如铁，列着甲胄缺失、粮秣亏空、火器废弛的种种情状。这封奏疏一旦递上去，便是与宣府镇上下所有既得利益者为敌。
“督臣，”亲兵队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进来，低声道，“杜公公那边……今日又往京城派了三拨快马。”
梁廷栋头也没抬，只将朱笔在“火器局万历四十八年制神机箭短少三百支”处重重一圈：“让他派。他派的越多，露出的马脚就越多。”他端起姜汤，呷了一口，滚烫的液体入喉，才觉着僵冷的手指有了些知觉，“赵率教到大同了吗？”
“按行程，应是今日晌午抵达。”
“传令给他，不必急着进城。先在城外扎营，放出哨探，把大同镇各营的底细摸清楚，尤其是王朴那几个心腹将领的动向。”
“是！”
亲兵队长退下后，梁廷栋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着，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望着混沌一片的夜空，心中并无多少把握。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杜勋会先沉不住气，赌的是赵率教能稳住大同，赌的是远在京城的卢象升，能看懂他这封奏疏背后的血泪。
***
同一时刻，延安府衙后堂，却是另一番景象。
陕西巡抚孙传庭并未就寝，他命人将十数盏牛油大灯悉数点燃，将整个后堂照得亮如白昼。他面前的长案上，堆积着小山般的卷宗，全是延安府近十年的赋税、刑名、仓储记录。
“啪！”
孙传庭将一本账册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好一个‘剿匪耗用’！”他怒极反笑，指着账册上墨迹淋漓的数字，“崇祯元年，剿匪支出粮秣三万石，白银八千两。可那年延安府上报的匪患，不过是几股流民抢了几个大户的粮仓！这三万石粮食，八千两白银，是喂了土匪，还是喂了硕鼠？！”
堂下肃立的几位幕僚和亲随，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这位抚台大人，自到任以来，便像一把出鞘的利剑，不查虚文，专挑实弊。
“还有这周砚一案，”孙传庭拿起另一份卷宗，眼神锐利如刀，“卷宗里说他‘私通流寇，图谋不轨’，可通匪的证据，只有几个乡绅的证词，连一件像样的物证都没有！反倒是周砚在任期间，清丈田亩，减免苛捐的政绩，白纸黑字，记录在案！”
他猛地站起身，在堂内踱了几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明日一早，”他停下脚步，声音斩钉截铁，“去延长县！本官要亲自提审那几个作证的乡绅，更要问问延长县的百姓，他们的周父母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抚台，”一位老成持重的幕僚忍不住劝道，“延长县如今是是非之地，白莲教余孽尚未肃清，您亲自前往，恐有不测……”
“不测？”孙传庭冷哼一声，“本官若怕不测，就不会来这陕西！正是因为此地是非多，本官才更要去看个明白！备马！”
***
千里之外的京师，兵部职方司的值房内，亦是灯火通明。
卢象升并未归家，他伏在案上，面前是一幅更为精细的九边舆图。舆图上，宣府、大同两镇的位置，被他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了许多小字。
“梁廷栋的奏疏，今日该到通政司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身旁的书记官说道，“你明日一早便去候着，誊抄一份回来。记住，要快。”
“是，大人。”书记官应道，“只是……梁督臣此举，是否太过操切？如此自曝其短，恐遭朝中非议。”
“操切？”卢象升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他不是操切，他是无奈。宣府之弊，已入膏肓，非猛药不能治。他这是在用自己作饵，逼朝廷，也逼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出手。”
他拿起一支细笔，在舆图上“山西”与“宣府”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王朴……曹化淳……”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梁廷栋在前方与虎狼搏斗，后方却有人想断他粮草，甚至抽他梯子。这大明九边，难道真要烂到根子里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方向。夜色深沉，风雪交加，连那巍峨的宫墙，在这样的大雪里，也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建斗，”他忽然唤着书记官的字，“替我拟一封密折。”
“大人请讲。”
“臣卢象升冒死启奏：宣大之事，非一梁廷栋所能独挽。其弊在枢机，祸在阉宦。若不断其根源，恐边事日坏，国将不国……”
***
而在柏桥总堂，陈默也收到了最新的系统警告。
【警告】：对抗系统“联合绞杀”协议执行度提升至25%。检测到关键历史人物“梁廷栋”生存概率下降至61%，“孙传庭”生存概率下降至58%。请宿主尽快采取干预措施。
陈默看着虚拟面板上跳动的红色数字，眼神冰冷。
他走到书案前，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王启年。信中只有八个字：“盐路畅通，粮秣北上。”
第二封，给“过山风”。信上画了一把刀，刀尖指向一个地名：曹州。那是“一阵风”曹彪的老家，也是他残余势力的聚集地。
写完信，他走到院中，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
“梁廷栋，孙传庭，卢象升……”他轻声念着这些在史书上留下赫赫威名的名字，“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们孤军奋战。”
风雪呼啸，卷过宣府的城墙，掠过延安的官道，扑打着京师的窗棂，也笼罩着柏桥的庭院。这一夜，四个身处不同位置的人，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连着，共同面对着这席卷而来的漫天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