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月黑风高。
黄河风陵渡口,寒风卷着冰屑,抽打在赵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他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望着眼前浊浪翻滚的黄河水,心头却比这腊月的河水还要冷上几分。
陈默派他来见“过山风”,是信任,更是千斤重担。盐路是柏桥研学网络的命脉,如今沈家余孽在边镇蠢蠢欲动,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这条命脉,绝不能断。
“赵爷,船来了。”身后,一个精悍的伙计低声提醒。
黑暗中,一艘没有悬挂任何灯火的乌篷船,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靠岸。船头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披着蓑衣,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在暗夜里闪着精光的眼睛。
“赵先生?”船夫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正是。”赵石拱手。
“上船吧,风爷在等您。”船夫侧身让开。
赵石只带了两个最得力的手下,毫不犹豫地踏上摇晃的船板。乌篷船立刻调头,驶入茫茫夜色之中,将岸边的点点灯火远远抛在身后。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汗味,赵石却毫不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上。“过山风”,盐帮老大,一个名字能让小儿止啼的狠角色。陈默说此人“贪利惜命,可诱之以利,慑之以威”,但真正面对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河滩靠岸。船夫领着赵石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七拐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隐藏在芦苇深处的寨子。木制的寨墙上插着火把,映照出持刀汉子们警惕的身影。
“赵先生,请。”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迎上来,将赵石引入寨中最大的那间木屋。
木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正背对着门口,用一块鹿皮细细地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刀削斧劈般的脸,尤其是左边脸颊上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正是“过山风”。
“赵石?”过山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赵石身后的两个手下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风爷,久仰大名。”赵石不卑不亢地拱手。
“坐。”过山风将鬼头刀“铛”一声插在身旁的木桌上,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陈默让你来,有什么事?如果是催那批海盐,已经上路了,三天后到潼关。”
“风爷办事,我们自然放心。”赵石坐下,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想跟风爷谈一笔更大的买卖。”
“哦?”过山风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多大的买卖?”
“一笔能让你和盐帮的兄弟们,从此以后,不用再提着头过日子的买卖。”赵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过山风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说下去。”
“沈惟敬倒了,但他的人没死绝。”赵石道,“他们在边镇私运军械,煽动白莲教,想干什么,风爷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不会看不出来。”
“他们要造反,关我屁事?”过山风冷笑一声,“老子是私盐贩子,谁给钱,老子就给谁运货。”
“如果他们要的,是断了所有人的活路呢?”赵石声音沉了下来,“沈家掌控盐引的时候,盐价高到什么地步,百姓吃不起盐,是什么光景,风爷应该比谁都清楚。他们若是得了势,这天下,还有私盐的活路吗?恐怕第一个要剿灭的,就是你们盐帮!”
过山风沉默了,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赵石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担忧。盐帮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大明官盐体系腐败,给了他们生存的夹缝。如果真让沈家余孽那种更狠辣、更无法无天的人上台,他们这些“江湖草莽”,恐怕真的只有被剿灭的份。
“陈默想让我做什么?”过山风终于开口。
“不是让你做什么,是合作。”赵石道,“陈先生需要一条绝对安全的通道,不仅仅是运盐,还要运粮,运一些……‘特别’的东西。作为回报,柏桥研学网络在各地的分点,可以成为盐帮最安全的据点。我们的情报网,可以与你们共享。将来若真有拨云见日的一天,陈先生保证,会给盐帮的兄弟们一条光明的出路。”
“光明的出路?”过山风嗤笑一声,“洗白上岸?老子手下的兄弟,哪个身上没背着几条人命?朝廷会放过我们?”
“此一时,彼一时。”赵石道,“陈先生要做的,不是维护那个腐朽的朝廷,而是建立一个能让百姓活下去的新秩序。在新的秩序里,只要是有功于民的人,都有立足之地。”
木屋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过山风粗重的呼吸声。赵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过山风的一句话,将决定盐路的未来,甚至可能影响整个大局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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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风爷!不好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盐帮汉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我们……我们在老鸦口的货……被劫了!”
“什么?!”过山风猛地站起,脸上杀气毕露,“谁干的?!”
“是……是‘一阵风’曹彪!”那汉子哭丧着脸,“他们人多,还有强弓硬弩,兄弟们死伤惨重,货全被抢走了!”
“一阵风”曹彪,是黄河水道上另一股悍匪,向来与盐帮不对付。
过山风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子上:“曹彪!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赵石心中却是一沉。老鸦口是盐路的一个重要节点,那批被劫的货里,不仅有盐,还有一批陈默急需的药材和少量精铁。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发生在他来谈判的当口,未免太过巧合。
“风爷,”赵石站起身,沉声道,“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一阵风’曹彪,早不劫,晚不劫,偏偏在这个时候劫,背后恐怕有人指使。”
过山风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寒光闪烁:“你的意思是……”
“沈家余孽,或者……其他不想看到我们合作的人。”赵石道,“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警告你,也警告我们。”
过山风的眼神变幻不定,愤怒、猜疑、权衡,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脸上的刀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赵石,”他缓缓开口,“你回去告诉陈默,这笔买卖,我‘过山风’接了!不过,让他先拿出点诚意来!”
“风爷想要什么诚意?”
“帮我灭了‘一阵风’曹彪!”过山风眼中凶光毕露,“用他的人头,来祭奠我死去的兄弟,也当作我们合作的‘投名状’!”
赵石心中一震。剿灭一股悍匪,这可不是小事。但看着过山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知道,这是对方最后的底线。
“好!”赵石几乎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下来,“我会禀报陈先生。请风爷等我们的消息。”
离开盐帮寨子,重新踏上摇晃的乌篷船,赵石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他不仅带回了“过山风”愿意合作的消息,也带回了一个血腥的承诺。
江湖,从来都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想要得到,就必须先付出,甚至是……杀戮。
而在柏桥总堂,陈默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宣府的另一条密报。密报是那个锦衣卫小旗官陆绎,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货已查明,乃精铁甲胄,目的地宣府。白莲教‘佛母’不日将亲临宣府,恐有大变。杜勋近日与一神秘商人接触频繁,商人疑似来自……关外。”
陈默放下密报,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盐路的危机,边镇的阴谋,白莲教的躁动,还有关外若隐若现的黑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场即将到来的惊天风暴。
他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