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正月十四日,丑时三刻。
杨启站在运河边。
他面前是临清闸——运河上最大的闸口之一,正月里水浅,闸口只开了半幅,往来的船少了很多,但仍有几艘粮船在排队等待过闸,船上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光碎在水面上,像是有人把一捧碎金倒进了黑绸里。
杨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归墟令牌。
令牌在夜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不刺眼,但有一种存在感——好像它在自己发着光,不需要外界照亮。
的令牌。
赵谦师门的信物。
他在临清闸口站了大约十息,然后往闸口旁的稽查栈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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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查栈桥上有一个小亭子,亭子里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下坐着一个穿着青色短衣的男人,约四十来岁,面前放着一本簿册、一支笔、一盏快干了的茶。
杨启走过去,把归墟令牌放在簿册旁边。
令牌落地,一声,不重,但清脆,像是某种暗号。
青衣男人低头看了一眼令牌,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变了——从一种例行公事的疲惫,变成了某种被触发的警觉,像是一直在浅睡的什么东西,被这一声给弄醒了。
哪里来的?他问。
声音不高,但亭子外面的几个稽查兵同时往这边看了一眼——他们显然也受过训练,看到头儿表情变了,手都往腰间摸了摸。
杨启没有回答哪里来的这个问题。
他伸手,把令牌翻了一个面,让背面朝上。
背面的符文在气死风灯下反射出一道很细的金光——
青衣男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恐,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听过很多次但从来没亲眼见过的事。
他站起来,对亭子外面的几个稽查兵做了一个手势——手势不是,是。
稽查兵犹豫了一下,然后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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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我来。青衣男人说。
他领着杨启,从稽查栈桥的侧面下了一段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条暗渠——运河的泄洪暗渠,正月里没水,渠底干得裂了缝,渠壁上有一盏一盏的小油灯,间距约两丈,灯油快干了,光暗得很,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走了约五十步,暗渠拐了一个弯,弯后面是一扇铁门。
铁门不大,约五尺高,上面锈迹斑斑,但门锁是新的——铜锁,擦得发亮,明显是近期换的。
青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把铁门推开。
门后面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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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半地下的石室。
不大,约两三丈见方,但收拾得很干净——石板地面,石壁上有灯架,点着牛油蜡烛,光线偏黄,但稳定。
石室里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约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符文——不是大禹水文符系,但同源,杨启的凝气中期灵力能感知到符文之间的共振关系。
女人抬起头来,看了杨启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杨启手里的归墟令牌。
令牌是真的。她说,声音很平,没有惊讶,但你是不是以为,拿着这面令牌,就能在运河上畅通无阻?
杨启没有说话。
想得美。女人说。
杨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微微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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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站起来,走到杨启面前,大约有五尺的距离停住了。
令牌是真的,的人我也认。她说,但临清闸这里的势力,三分之一归拜火教,三分之一归漕帮,剩下的三分之一,才是的。
三分之一。
杨启在心里算了一下——运河上最大的势力是拜火教,其次是漕帮(漕运水手的地盘帮会),只占了最小的一块。
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杨启问。
女人看了他一眼。
因为令牌上有大禹玉符的共振印记。她说,这个印记,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持鼎者。
杨启停顿了一下。
你认识持鼎者?
没见过人。女人说,但见过印记。三年前,扬州境内的一个水闸,闸口的石壁上出现了同样的共振印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的人来查,才告诉我那是持鼎者经过时留下的。
持鼎者。
陈默。
三年前,在扬州。
杨启把这个信息存在了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不用知道。女人说,你叫我就行——临清到济宁这段运河,我管着。
渠长。
杨启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下。
好,渠长。他说,我需要借道。从临清南下,经济宁、徐州,到扬州。船上带的是孙传庭孙督师的密信,要在扬州联络旧部。
渠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新的东西——不是轻视,是重新评估。
孙传庭的密信?
孙传庭现在在哪?
济南。杨启说,在陈默的保护下。
渠长的眼神变了一下。
陈默……在保护孙传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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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长沉默了大约五息。
然后她做了一个杨启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把腰间的一根竹令箭抽了出来,放在桌上。
这根令箭,能让你从临清到扬州,一路上所有的据点给你开绿灯。她说,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密信的内容,我需要知道大概——不是要偷看,是要判断拜火教会不会截你。
杨启想了一下。
密信的内容,孙传庭在他出发前已经告诉过他了——是给扬州守军旧部和江南几位致仕官员的,核心只有一句话:**朝廷已半废,江南当自谋,有朝一日大军南下,望诸公以民生为重,勿为温体仁一党所劫。**
他不需要把全文说出来,但大概意思可以透露——渠长是的人,不是敌人。
密信是给扬州旧部和江南致仕官员的,内容是劝他们不要在温体仁的逼迫下站队,保留实力,等大军南下。
渠长听了,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点了下头。
可以。她说,第二个条件——你到了扬州之后,帮我找一个人。
一个叫赵海的人。他是我师弟,三年前被派去扬州布暗桩,之后就失了联络。
赵海。
杨启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他说。
渠长把竹令箭推过来。
杨启伸手去接——
令牌在他怀里,突然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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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令牌发热。
和陈默的铜镜联络铜片同样的原理——有人在远程激活令牌的联络功能。
杨启把令牌掏出来,放在桌上。
令牌表面浮现出一行极细的符文,在牛油蜡烛的光线下缓缓流动——
【金手指·归墟令牌·远程讯息】:
> 杨启,你师父让我告诉你——
> 不要走济宁段运河。
> 拜火教在济宁闸口布了伏,目标就是你这面令牌。
> 走东平湖那条支线,绕二十里,虽然慢,但安全。
> 到了扬州,赵海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暗桩还在,接头暗号是大禹治水。
> ——钱守拙
杨启看完这段讯息,抬头看了一眼渠长。
渠长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看着令牌上浮现出来的符文,脸上的碎了一瞬,然后迅速合拢,但那一瞬的碎裂已经被杨启捕捉到了。
钱守拙……还活着?渠长问。
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颤。
杨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钱守拙是陈默那边的人,他没有资格替师父回答。
但渠长的反应告诉他一件事:
这条线,和钱守拙那条线,不只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他们之间,认识,而且有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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