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
宁楚皱了下眉。
“对,消失。”
苏玉奴咬了下嘴唇,斟酌片刻才继续说。
“青玉案好几个暗桩都用了同一个词,消失。”
她把帛卷摊开,指尖点在头一条暗码上。
“最先出事的,是丰乐坊一对裱糊匠夫妇。”
苏玉奴压低声音。
“男人姓卢,晚上在里屋裱画。他媳妇隔着一扇花鸟屏风跟他说闲话。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好好的。男人记得清清楚楚,他媳妇最后一句话是‘明早该给隔壁周婶还那半斗米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苏玉奴的声音紧了一分。
“话音刚落,男人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喊了两声没人应。他绕过屏风一看,后面空的。”
“茶盏还搁在矮几上,茶水还是温的。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针线笸箩里,针还扎在布上。地上没脚印,窗户是从里面闩着的。”
她停了一下。
“青玉案的人去翻过了,地砖缝都没放过。没密道,没暗格。”
苏玉奴的语速又慢了半拍,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凉意。
“当时屋里点着蜡烛,按理说屏风后面的墙上,应该有烛光映出来的人影。”
“但什么都没有。”
“那个位置干干净净,跟压根没坐过人一样。”
烛火晃了晃。
宁楚没吭声。
苏玉奴翻到帛卷第二条,指尖轻微抖了一下。
“第二桩,在延寿坊。一个更夫值夜,亲眼看着一个男的进了巷口茅房,还跟那人打了招呼。他认识,是坊里卖豆腐的何二。”
“一炷香过去了,人没出来。”
“更夫过去敲门,里头没动静。推门一看,茅房里啥也没有,地面干干净净。就一双布鞋整整齐齐摆在门槛里头。”
“鞋头朝里。”
苏玉奴特意多说了一句。
“不是被什么东西拖走的那种。倒像是何二自个儿从鞋里头抽身走了。可他就一卖豆腐的,普普通通一个凡人。”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焰歪了一下。
苏玉奴拢了拢被子,把后面的情报一口气说了。
“这种事,几天里头,青玉案记下来的就有三十七桩。地点遍布外郭城和内城,没规律。”
“有的大白天在闹市街上就没了,旁边的人转个头,人就不见了。”
“有的是深更半夜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无声无息没了踪影。”
“出事的什么人都有。挑担子的,穷书生,富商家的女眷,还有一个正在巡街的巡城司小旗。”
苏玉奴抬眼看着宁楚。
“城里已经人心惶惶了。”
“外头传得最凶的说法是血雨招来了上古邪祟,专吃落单的人,骨头渣子都不剩。”
“外郭城好几个坊天一黑就家家关门闭户,街上连条狗都见不着。”
宁楚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靖夜司呢?”
苏玉奴摇了摇头,眼底浮上一层担忧。
“靖夜司第一时间就介入了,抽了最精锐的镇魔都尉轮番去查。”
“但所有案发现场,测妖盘不动,镇魔符没反应。”
“没妖气,没魔气,没阵法波动的残留。”
靖夜司那套检测手段查不出任何东西,这些案子根本定不了性。”
苏玉奴停了停,又补了一条,语气多了几分深意。
“还有,司首楚淮序快一百天没在靖夜司露过面了。
“内部有人说他出城办事被困在外头了,也有人说,可能已经出事了。”
“总之靖夜司现在没人领头,能干的事很有限。”
宁楚的眼神变了一下。
楚淮序。
他想了想,确实很久没见过这位靖夜司首了。
上回有印象的时候,还是自己离开天启城之前。
脑子里翻来覆去,冷宫地底那道存在了至少五十年的暗红色阵纹冒了出来,还有石台角落那个快磨没了的茶叶印记。
五十年前就有人布了局。
地底封印之物被反向喂养。
城里毫无规律,毫无痕迹的消失。
偏偏这个时候,靖夜司首不见了。
这几件事散落着,还拼不成一盘完整的棋。
但宁楚隐约觉得,它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还没浮上来。
他没急着下定论,看了苏玉奴一眼。
“从今天起,把青玉案所有外围的人手收回来。”
“不要再往深了查失踪的事。不要跟踪,不要蹲守,不要引诱,更不要让任何一个暗桩单独行动。”
“现有的情报照常汇上来,只做记录,不追查。”
苏玉奴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靖夜司那套东西都查不出痕迹,青玉案的人往上凑,只怕连怎么死的都搞不明白。
“明白。”
她应了一声,又试着问了一句。
“那你打算……”
“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
宁楚打断她,目光落向窗外的夜色,声音沉下去。
“确保皇城地底那东西,三年之内,不能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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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多说。
苏玉奴也没有再问。
……
同一个夜晚。
天启城外郭城,承恩坊。
外郭城最偏的角落之一,住的多是洗衣匠,挑粪的,还有被世道磋磨到底的流民。
巷道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头顶的屋檐几乎贴到了一块儿,天光漏不进来。
入夜之后,这地方就跟被整座天启城忘了一样。
小小陆蹲在一条死胡同的墙根下,抱着膝盖。
她今年七岁,爹娘去年得瘟疫死了,被送去远房叔父家寄养。
叔父好酒,婶母心眼儿小。她在那个家里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回去晚了挨打,回去早了碍事也挨打。
所以她学了个乖,能不回去,就尽量不回去。
今天下午,巷子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凑一块儿捉迷藏。
小小陆被分去当鬼,闭上眼数了一百声,然后挨个找人。
她找得又快又准。
门板后面的,鸡笼里的,趴水缸盖子上的,全给揪了出来。
就是豇豆还没找着。
豇豆是个圆墩墩的小胖子,住巷尾,爱吃煮豇豆,大伙儿就叫他这个。
他跑得慢,但藏得好,每回捉迷藏都是最后一个被逮住的。
天色一点点暗了。
别的孩子的娘站在巷口喊人,一个接一个把自家孩子领回去了。
路过小小陆身边,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到底什么也没说,匆匆拐进了巷子深处。
巷子里安静下来。
不是白天那种热闹间隙的安静,是那种把所有声音都吞掉了的安静。
小小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前走。
豇豆还没找着呢。
她踩着地上的积水走,脚步声在窄巷子里来回弹,一声接一声。
走了十来步,她停下来,竖起耳朵。
脚步声,比自己的多了一拍。
她回头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根下积水映出来的一条白月光。
小小陆吸了吸鼻子,转回头接着走。
肯定是回声,这种窄巷子就这样。
大牛哥说过的,叫鬼拍脚,就是自个儿的声音弹回来了。
她给自己壮了壮胆,脚步快了些,拐进了巷尾那座废弃的染坊。
染坊早就倒了,院子里堆满发霉的草垛和断了的晾杆。
月光照不进来,只有院墙豁口那儿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照出最近一堆草垛的轮廓。
小小陆的目光扫过草垛,一下子定住了。
草垛侧面露出一截衣角。
脏兮兮的灰布,上面打着她认识的那个补丁。
豇豆那件褂子,左边口袋下头有个三角补丁。那是上个月被篱笆刮了个口子,他娘随手缝的。
小小陆眼睛一亮。
她顾不上别的了,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两手扑进草堆,攥住那截衣角,扯着嗓子喊。
“豇豆!抓到你了!”
草堆抖了一下。
有东西从草垛里头慢慢站了起来。
小小陆仰起脸,笑容还挂着。
那笑容一点一点地没了。
站起来的东西,很高。
比巷子里最高的大人还高。
四肢往外扭着,关节的方向全拧反了,每一节骨头都从皮下顶出来。
脑袋最吓人。
脖子折断了,整颗头耷拉在胸口,头发披散下来,遮了大半张脸。
头发缝隙里头,小小陆看见了一双眼睛。
没有黑眼珠,全是白的。
那两团浑浊的白,从倒垂的脑袋底下,盯着她。
小小陆想喊。
嗓子里发不出声,好像有只手从里头掐住了她。
她想跑。
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
那东西慢慢把嘴裂开了。
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腔。
黑雾涌了出来。
浓郁翻滚的黑雾从那个豁开的嘴里喷出来,一瞬间就把小小陆裹了进去。
黑雾只持续了不到两息。
散了之后,废染坊的院子里,草垛歪歪斜斜,月光惨白。
墙根底下,只剩一只小布鞋,孤零零躺在积水里。
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粗糙。
小小陆自己绣的,没人替她绣。
夜风吹过来,那只布鞋在水里打了个转。
黑暗深处,传来一阵很细微的声响。
潮湿的,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嚼着。
嚼了几息,声音低下去,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