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的念头平静如水，却在死寂的窄室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怎么让灵虚子自己把名字交出来。”
“开什么玩笑！”
楼观月的念头第一个炸开，带着一丝被压抑许久的恼怒与不屑。
“你被那邪祟踩傻了？让他把名字交出来？”
花邑辰的念头紧随其后，依旧温雅。
“宁兄，你的想法很大胆，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们再不‘选’，恐怕就不是选谁死，而是他替我们选，然后大家一起死了。”
就连一向沉默的十九，那凝如实质的剑意也微微波动了一下。
显然，宁楚的这个提议，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大蛟的念头在识海里横冲直撞，他想骂楼观月和花邑辰，又觉得宁楚的话确实离谱，憋了半天，只吼出一句：
“宁小子，你到底想干啥，给个准话！”
宁楚没有理会这些质疑，他依旧单膝跪地，草鞋踩着他影子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膝盖骨缝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再次垂首，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尺，一寸寸扫过地面。
随后抬起头，目光笔直地射向一直跪坐在地的风逸华。
“风前辈，我问你一个问题。”
风逸华的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似乎随时会熄灭。
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念头微弱得像一缕快散的烟。
宁楚的念头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识海。
“六十年前，秦长老写你名字的时候，是你主动求他写的，还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风逸华的身体僵住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剧烈的挣扎，像是在回忆一幕被尘封了六十年，他自己都不敢再去触碰的场景。
许久，他的念头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茫然。
“……是秦长老主动提的。”
“他说……他老了，修为已经到了尽头，再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而我年轻，是武圣地百年不遇的奇才，未来有希望问鼎一品，不该死在这里。”
“他说，该我活。”
“我当时……”
念头顿了一拍，像是连回忆的力气都快用完了。
“我当时真的觉得，他就是普度众生的圣人。”
“我跪下来给他磕头，感激涕零。”
这段往事听起来，像是一个舍生取义的悲壮故事。
但在此刻的无声禅院里，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楼观月和花邑辰的眼神都微微亮了一下。
如果牺牲一人能换大家活，那秦长老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
“他真是个好人。”
宁楚的念头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么——这位‘圣人’，在写下你的名字之前，做了什么？”
顿了顿。
“或者说……他看了什么？”
风逸华如遭雷击。
整个人剧烈颤抖，指尖攥着膝盖上的碎布，攥出了白骨一样的颜色。
那个细节，被他刻意遗忘了太久太久。
“他……他写我名字之前，站在钟楼的门口，停顿了几息。”
风逸华的念头颤抖，“他没有回头看我，而是……看了一眼摆在门边的……一双鞋。”
“是什么鞋？”宁楚追问。
风逸华闭上了眼睛，脸上浮出一种恐惧、悔恨与恍然交绞的扭曲神情，五官几乎拧成一团。
“……一双道履。”
轰！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六十年前，秦长老写下风逸华的名字，救了风逸华的“命”，自己变成了骨槌的一部分。
而这个行为之前，他看了一眼道履。
宁楚的目光骤然钉死在那双纤尘不染的道履上。
“原来如此。”
宁楚的念头在心神通道中缓缓铺开，这一次，他没有再卖关子，而是将自己的推演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灵虚子是在做筛选。”
“秦长老的死，说明了一件事——一个符合‘书写者’条件的人，在写下一个符合‘被写者’条件的名字后，会发生什么。”
“但灵虚子并不知道，这个条件具体是什么。”
“或许是修为，或许是心性，或许是……功法体系。”
“所以他今天把我们十个人困在这里，让我们自己‘选’——”
膝盖又闷响一声，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
“不是因为他仁慈。”
“不是因为他懒得动手。”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做不到。”
他抬眼，看向门外那片深沉的黑暗，仿佛能看到灵虚子那张缝满黑线的脸。
“他不知道我们十个人里，谁是合格的‘书写者’，谁又是合格的‘被写者’。”
“所以他要我们自己表演给他看。”
“我们‘选’的过程，就是在帮他辨认。”
“谁先露出獠牙，谁先感到恐惧，谁的心思最符合他的‘标准’——谁就会被他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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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十选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筛选。”
念头落完。
窄室里静之无声。
楼观月脸色惨白，像被人从脊椎里抽走了所有血色。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第一个——动了“写月称”的念头。
如果宁楚的推论是真的……
他已经主动把自己的名字递到了灵虚子手上。
就在这时。
踩着宁楚影子膝盖的草鞋仿佛感觉到了挑衅，猛地向下一沉！
“咔嚓！”
石板再也承受不住。
从膝盖正下方炸开，碎石向四周激射，细碎的石屑打在众人脸上，带着一丝热度。
宁楚的右膝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砸进地面，膝骨像被两块磨盘对碾，从外到里每一层骨质都在痉挛。
神象不灭经轰然催至极限，灰金色纹路在小腿皮下闪烁，硬生生撑住膝盖没有碎裂——但骨缝已经被压开了一线。
“宁楚！”
月婵的念头在心神通道中炸开，声线都变了形。
她嘴唇惨白，手指动了一下又死死攥住衣角——禁法还在。
催动浩然正气，头顶的铡刀比慈悲来得更快。
“宁小子！”
大蛟的念头几乎是红着眼吼出来的。
颈侧青筋跳得像活蛇，臂上蛟龙纹身的鳞片似乎都在翻涌，胸口那道崩裂的旧伤又渗出一大片暗红。
“别动！”
宁楚的念头骤然压住所有人。
他牙关咬得死紧，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汗珠沿着下颌线滚落，砸在碎石上无声炸开。
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像一把被砸进铁砧的刀，越砸越明。
“花兄说得对，我们没有时间了。”
念头带着一丝被剧痛扭曲的嘶哑。
“灵虚子在逼我们做出选择。”
“但选择题的答案，有时候不止一个。”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大蛟身上。
“大蛟，我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大蛟毫不犹豫。
“看到那双僧鞋了吗？”
宁楚的目光转向墙角那双沾着焦黑血斑的鞋子。
“用你的锁链，把它给我挑起来，翻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