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浓郁的气血！”
这句话不只是从喉咙里说出来，更是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在集体嘶吼。
脑海中《神象不灭经》瞬间暴走，好似亿万吨燃料灌入洪炉，一瞬引爆。
筋膜痉挛。
骨髓发烫。
经脉像被灌入滚油。
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原始饥渴化作滔天巨浪，疯狂冲击理智的堤坝。
跳进去。
吞了它。
将这一池沸腾的暗金液体化为己有！
那股冲动狂暴到了极点，眼看就要淹没意识。
就在最后一刻，宁楚硬生生把它摁了下去。
双眸深处，水火法则所化的微型太极图猛然一旋。
刺骨的镇定如冰川崩塌，强行浇熄了沸腾的气血。
太极图的转速快了一倍，才勉强压住经脉内翻涌的暴动。
宁楚额角渗出冷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不对劲。”
他死死盯着石池，瞳孔收缩成针尖。
从峡谷里那些畸变的修行者尸骸，到眼前这口汇聚了万古生灵气血精华的池子。
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诱饵”味道。
他强行将视线从那口致命诱惑上移开，后牙槽咬得生疼。
月婵和十九反应各有不同。
十九只是握紧了剑柄。纯粹的剑意让他本能排斥这股过于庞杂狂暴的能量，眉心拧出深纹，薄唇紧抿，面上满是厌恶与警惕。
月婵的注意力则落在了血池旁那块高达数丈的漆黑石碑上。
“这块碑……”
她缓步上前，眼中疑惑渐浓。
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仿若历经万古岁月，却未染丝毫尘埃，未留半点风霜。
时间在它身上似乎是静止的。
这种“不自然的干净”，反而比污秽更令人心悸。
月婵驻足碑前，目光细细描摹那面光可鉴人的碑面。
她的直觉在尖叫——这碑上原本有字。
刻痕的凹凸已被某种力量彻底抹平，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行列的韵律感，仍以一种极微妙的方式残留在碑面纹理中。
书院圣女的本能压过了此刻的恐惧。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萦绕一缕微弱但精纯的浩然正气作为屏障，试探性地触碰碑面。
触碰的刹那。
月婵脸色瞬息惨白。
“啊！”
她如遭电击，猛然缩回手，踉跄后退两步。看向指尖时，瞳孔骤缩。
原本白皙如玉的食指指尖染上一层枯木般的灰败，皮肤干瘪皱缩，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
指甲根部的月牙白彻底消失，只余死灰色。
一瞬间流逝了数十年生机。
“师姐！”
宁楚闪身到她身旁，一把扣住她手腕查看。
“这碑……在吞我的生机！”
月婵声音发颤，手指微微痉挛。
“上面原本刻过字，全被一种力量吞掉了。”
“我触碰那一瞬，浩然正气连半息都没撑住，有股极强的吞噬之力！”
吞噬生机？
宁楚后背一紧，天子望气术催动到极致，再次看向石碑。
这一回，他看到的已经超出了“死物”的范畴。
气机视野中，石碑的“存在”本身像被挖空了内里的空壳，正无声哀嚎。
表层覆盖着一层缓慢蠕动的薄膜状物质，颜色介于灰黑之间，像一群永远填不饱的蛆虫紧贴碑面。
“饥饿”。
这个概念本身化为了实质，寄生在石碑表面，无声蠕动，等待下一个触碰者。
法则层面的癌细胞。
它抹去了所有信息，连承载信息的物质都一并消化殆尽。
东极海窍深处，到底镇压着什么？
念头尚未落定。
毫无征兆——
极致的惊悚感从头顶直灌脚底。
后颈汗毛根根竖起，心脏像被一只冰手猛然攥住。
“铮！”
十九拔剑了。
没有怒喝，没有预警。
反手一剑，朝自己左侧空无一物的虚空斩去。
空间里只响起一声“吧嗒”。
宁楚和月婵循声望去。
一截足有半尺长的干枯手指，静静躺在石地面上。
指节佝偻扭曲，布满暗绿尸斑，指尖漆黑甲壳弯曲如鱼钩，钩尖挂着一丝犹带体温的血丝。
它方才所在的位置——距离十九的颈动脉，不足三寸。
宁楚瞳孔一缩。
天子望气术反馈令他头皮发炸。
那截断指里没有残魂，没有经脉痕迹，甚至没有“活物”该有的任何生命特征。
它是从石池方向的地缝中渗出来的。
石池的一部分。
不走神魂，不走气息，不走任何画皮师相能欺骗的感知通道。
它循着气血的热度摸过来。
“小心！”
宁楚低喝一声。
画皮师相所化灰雾瞬间收缩，将三人牢牢裹在核心。
但他已知道——这层伪装对血池无效。
周围原本变薄的黑雾，骤然浓稠如墨。
雾气翻涌间，幻象浮现。
一个个气息强大的修行者凭空显形。
身披道袍的老道，手持佛珠的僧人，背负巨剑的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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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满脸如出一辙的狂喜和贪婪，嘶吼着、狂笑着纵身跃入暗金色血池。
随后的画面血腥至极。
护体罡气、法宝灵光接触液体的瞬间如薄冰遇烈焰，寸寸消融。
然后是皮肉。
一层层剥落。
从骨头上被无形之力撕下，像剥熟透的果皮。
森白骨骼暴露、畸变、增生，长出多余肢体与头颅。
人形彻底崩解，化为蠕动的脓水沉入池底。
他们的表情从狂喜到惊恐，再到绝望。嘴巴大张，发出无声惨叫，喉咙里涌出的不是声音，而是翻涌的暗金液体。
宁楚一眼看穿。
这是空间残留的记忆回放。
是万年来无数次重复的死亡录像。
“这些……都是曾经试图吸收池中气血的人？”
月婵唇色发青，喉咙滚动了一下，强忍干呕。
宁楚颌骨绷紧，牙关咬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彻底看明白了。
这口血池不是机缘。
是诱杀强者的血肉陷阱。
气血之所以浓郁，恰恰因为万年来无数强者的血肉骨骼都被融在其中。
就在此时。
断指被斩断处渗出的那一丝血，顺着地面石缝，无声滑入了池中。
血池突然停止沸腾。
翻涌不休的暗金液面一息之内变得平滑如镜，死寂得像一面铺展的铜板。
紧接着，光滑液面上一张张人脸缓缓浮现。
痛苦的、怨毒的、五官变形的、半边脸融化的、眼眶空洞只剩黑窟窿的。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快要铺满整个池面。
它们齐齐“盯”着宁楚三人。
然后，同时张开了没有舌头没有牙齿的漆黑嘴巴。
“呀啊啊啊啊啊！！！”
空气里没有任何声波震动。
但三人的神魂同时遭受重击。
凄厉到足以撕裂意识的尖啸化作无形利刃，狠狠刺入三人脑海深处。
月婵闷哼一声，双膝一软，险些跪倒。神魂像被万千钢针同时穿刺，眼前一片刺目惨白，耳膜嗡鸣不止。
十九的剑意自动护主，挡下大部分冲击。但他面色白了一分，太阳穴青筋暴跳，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寸。
宁楚这边，百相道宫殿微微一震，那股冲击撞上去便如泥牛入海，消弭于无形。
但更糟糕的事紧随而至。
覆盖在三人周身的画皮师相灰雾剧烈波动，像被一双无形大手撕扯。
灰雾表层出现裂缝，三人的气血热度从缝隙中泄露。
宁楚瞬间明白了。
画皮师相能欺骗神魂感知，能模拟环境气息。但血池锁定目标的方式根本不经过神魂。
它锁的是气血。
三人的气血虽收敛到极微，但在这口以万古强者血肉为食的池子面前——如黑夜里的三簇篝火，无所遁形。
“退！”
宁楚当机立断，一把扣住月婵手腕往后拽。
来不及了。
哗啦啦！
整个血池活了过来。
数十条由暗金气血凝聚成的粗壮锁链从池面暴射而出！
每一条都有成人腰粗，表面密布凸起的人脸浮雕，张嘴龇牙，像被活生生嵌入金属中的亡者。
它们以无可匹敌的速度砸入墙壁、嵌入穹顶、封死每一条通道。
石壁龟裂，碎屑纷飞，整座地下空间在一息之内化为密不透风的牢笼。
“糟了！”
宁楚拉着月婵急速后撤，同时伸手去拽十九。
指尖只碰到空气。
一条最为粗壮的血肉锁链——表面布满骨质倒刺，每根倒刺尖端挂着半干的黑色血丝——从十九脚下的石地无声钻出。
噗嗤。
骨刺撕肉的声响沉闷而黏腻，像生锈的铁钩从活肉里硬生生拽过。
锁链洞穿了十九的左肩。
骨质倒刺撕开肌肉，死死勾住肩胛骨内侧。
血雾喷涌，暗红液珠溅在石地上，滋滋冒出白烟。
“呃！”
十九闷哼一声，身形往前一栽。
但他没倒。
右脚猛跺石地，地面碎裂出蛛网裂纹。长剑倒插入地，将身体钉在原地。
握剑的右手指节咔咔作响，虎口崩裂渗血，手背青筋暴起如虬龙。
左肩伤口处骨刺嵌肉，每一次呼吸都在扯动创口，鲜血顺着锁链倒流向池中。
下一刻，锁链传来的拖拽之力骤然暴涨十倍。
方向——血池。
十九的靴底在石地上犁出两道寸深的拖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池边滑去。
石屑飞溅，脚下石板接连碎裂。
他低吼一声，剑意爆发。
纯粹由精气神凝聚的无形锋芒裹住锁链贯穿之处，试图将其斩断。
嗤嗤嗤——
刺耳的消融声响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臭，像烧焦的骨头混着铁锈的腥。
他的剑意接触锁链的瞬间，不是刀斩铁索的硬碰硬。
是薪柴投入无底深渊。
锁链表面那些人脸浮雕齐齐张嘴，将他的剑意一缕缕吞入口中。
咀嚼、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