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得不错。”
“说吧——是谁让你来的？”
宁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贴上了御街死寂的空气。
万千张嘴保持着呐喊的口型，再发不出半个音节。
数万双眼睛钉在伏地的老兵和蹲下身的年轻侯爷之间，等着一场暴怒、一次辩解，或者一个无辜者该有的任何激烈反应。
但他什么都没做。
宁楚只是蹲在那里，两根修长的手指在老兵眼前随意一晃，仿佛在端详一件物什。
【仵作】相，全开。
“瞳孔涣散，边缘毛刺，光感反应迟滞。”
他的声音淡漠，如同在公堂之上念诵验尸格目，一字一顿，不带半点多余情绪。
“这是迷神散入体后半个时辰内的典型反应。”
“药力侵蚀神识，让你丧失自主意志，只能被动接受外界的指令。”
顿了一拍。
“所以，你不是来喊冤的。”
他的目光从老兵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御街两侧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微微一动。
“你是被人操控，随手推出来的。”
此言一出，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或许听不懂什么药理，但“被人操控”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们脑子里炸开了。
方才那声嘶力竭的控诉，那老兵眼角滚落的浑浊泪水——全是假的？
无数双眼睛重新看向宁楚。
惊疑、错愕，正在悄然转化为一种夹杂恐惧的审视。
不是看他。
是看向暗处那个操控这一切的人。
宁楚的手指已经顺着老兵满是褶皱的脸颊滑到了颈后。
在风池穴，轻轻一摁。
常人绝察觉不到的细微凸起，在他指腹下却清晰如丘。
“这里。一个即将愈合的针孔。”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全城人上一堂公开课。
“悬丝傀儡。”
他吐出四个字，指尖在那针孔上轻轻一弹。
老兵的左臂便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又无力垂落，如同被剪断了线的木偶。
“银针入穴，气机牵引，活人便成了提线的玩意儿——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全在幕后那位的一念之间。”
这番话，如同一阵阴风，灌进了文武百官的队列里。
不知多少人后背同时沁出细密的冷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这种术法，今天用在一个无名老兵身上，明天就能用在他们身上。
到那时，自己会不会在某个要紧的场合，说出一些身不由己的“心里话”，做出一些万劫不复的“大逆之举”？
没有人敢开口。
宁楚缓缓站起身，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品鉴空气中某种残留的气息。
“还有一样东西。”
他收回手指，两指轻轻一捻，像是要碾碎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声音陡然拔高——
“凝神香。”
“此香产自南疆，有静心凝神之效。若配以迷神散，可将傀儡术的效用放大数倍。”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漫不经心地往下说。
“产量稀少，每年贡入京中不过百两，皆由内务府统一掌管，分发宗室及一品大员。有价无市。”
视线如一柄缓缓出鞘的刀，从文武百官队列的左端，不快不慢地拖到右端。
“一个据说在边关吃了败仗、回家连饭都吃不饱的退伍老兵——身上却沾着这东西。”
他没有点名，没有指向任何人。
可恰是这份引而不发的沉默，比指名道姓更让人心惊胆战。
不少官员下意识收紧了袖口，生怕自己身上也沾了什么不该有的味道。
有人悄悄与身边的同僚拉开了半步距离，眼神中满是戒备与猜疑。
宁楚重新蹲下，直视老兵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演得不错，但你的主子没教过你——怎么清理现场。”
话音未落。
老兵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喉咙里爆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嘴巴被撑到了一个恐怖的弧度——
一道三寸长、通体漆黑的虫影从他口中暴射而出！
带着一股腥臭的恶风，直扑宁楚面门！
“小心！”
龙辇之上，李曦薇猛然握紧了扶手，脸上惯有的玩味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近身的禁军高手甚至来不及拔刀。
太快了。
黑影快到肉眼只能捕到一抹模糊的残像，快到连空气都发出了被撕裂的尖锐鸣音。
然而——
宁楚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就在那黑虫即将触及他脸颊的刹那，三品阳神境的磅礴神念轰然勃发。
无形之力在空中骤然合拢，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掌，将那黑虫死死定在了距他面门三寸之处。
虫子在虚空中剧烈挣扎，发出尖细的嘶鸣。
纹丝不动。
宁楚伸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将那虫子夹了下来，举到阳光下，展示给所有人看。
阳光穿透虫体半透明的黑壳，隐约可见其中蠕动的赤红血丝，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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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母牵心蛊。”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每一个字却带着冬日寒铁的温度。
“南疆巫神教的禁术。子蛊植入宿主体内，操控心神，乃至引爆精血。”
“母蛊留在幕后之人手中。子蛊一旦暴露或被毁，母蛊会立刻生出感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众面色惨白的官员。
“按大乾律例——凡私藏、研习动用此等邪术者。”
“无论官阶，无论功过。”
“满门抄斩。”
最后四个字落地。
御街之上，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政治倾轧，不是什么朝堂博弈。
这是在天子脚下，御街之上，公然动用巫蛊邪术，行刺凯旋归来的大将军。
这是谋逆。
是挑战皇权的底线。
文武百官队列中，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在拼命回想，近来是否接触过什么可疑之人，身体里是否也藏着这样一条要命的虫子。
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进衣襟，在自己心口、后颈等处胡乱摸索，神情惊恐。
宁楚没有再给他们更多惶恐的时间。
识海深处，百相道宫殿门楣上悬挂的那枚古朴铜铃无风自响。
嗡——
无形的镇魂音波透体而出，如同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碾入那子蛊残存的微弱意识之中。
蛊虫在他指尖剧烈颤抖、抽搐。
阳神之力的物理禁锢，镇魂铃的精神碾压。
双重打击之下，那源于本能的最后防线瞬间崩溃。
一幕幕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涌入宁楚的脑海。
画面定格。
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豆大的油灯在角落里昏暗摇曳。
一只手。
苍老，布满细密褶皱，但皮肤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保养极好。
这只手正握着一杆紫毫笔，在一张画满繁复血色符文的黄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在这只手的拇指上，戴着一枚扳指。
通体温润，似乎是某种上好的古玉，表面光润无比，显然常年盘玩。
昏黄灯光下，材质辨不真切，但那古朴的质感与厚重的年份，扑面而来。
画面跳转。
另一只手。
年轻得多，修长白皙，十指如削葱根，每一枚指甲都修剪得圆润齐整，不像习武之人，倒像是哪家贵府里养尊处优的公子。
这只手递过来一只密封的白色瓷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两只手，两个人。
一个苍老，一个年轻。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宁楚指尖真气微吐，轻轻一搓。
那仍在剧烈抽搐的子蛊便化作一蓬黑色飞灰，消散在风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朝着龙辇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对公主方才的担忧做出回应。
“今日，他们能以邪术操控一个老兵，在御街之上行刺杀之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诸位不妨回去好好想一想——”
“你们的枕边人，你们的子嗣，你们最信任的门生故旧……还有几个，是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人？”
没有人回答。
宁楚翻身上马，面色平静如初，仿佛方才一切不过是凯旋途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马蹄声起。
队伍继续向前。
唯有他垂下的手指，在缰绳上缓缓摩挲。
一枚扳指，两只手。
两条线，两个方向。
他微眯眼，指尖从缰绳上移开。
风灌入袖口，猎作响。
身后，御街上的万千百姓仍维持着沉默，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但宁楚知道，从今天起，京城里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那只手上的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