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洪天贵福说,“先画出来。”
王四虎抱着一卷图进来,摊在桌上。图是北方的草图,纸边起了毛,折痕处磨得发白。
洪天贵福伸手把四个角压住。压角的不是镇纸,是四枚铜钱。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图上点了三个点。
一个点在山东西南角,一个点在直隶南边,一个点夹在两者中间偏西。
笔尖挪开,纸上留下三个黑点。墨还没干,有一点反光。
“曹州。”他说,“大名府。广平府。”
他把三个点连起来。三条墨线,连成一个歪三角。
“这是什么意思。”王四虎问。
“一个架子。”
“架子。”
“三条边。”洪天贵福用笔杆敲了敲纸。
“打曹州,另外两处出兵。打大名府,另外两处出兵。打广平府,还是一样。”
王四虎低头看图,看了半晌。
“那要是我们只有一处呢。”
“只有一处,就是一根桩子。”洪天贵福说,“一根桩子,四面都能踢,踢三脚就倒了。”
他把笔放下,手指在三个点上轮流按了一遍。
“三个点之间有多远。”王四虎问。
“曹州到大名府四百里。大名府到广平府一百八十里。广平府回曹州三百六十里。”
“太散了。”
“散是对的。”洪天贵福说。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杆点着纸。
清军来打,一次只能打一处。他打曹州,另外两处就去抄他的后路。他调头,我们的人已经散开。
平原上追骑兵,追不上。
王四虎没有立刻答话。他伸手在图上比了一下,比完把手收回去。
“可是这么大一片地方,靠什么撑住。”
“靠三样东西。”
“哪三样。”
“人,粮,寨子。”
窗外有风。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角动了一下。洪天贵福伸手把纸角按住。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提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落下去。
“游击是流水。”他一边写一边说,“流水不生根。”
王四虎站在旁边看着。他不识字,看不懂,可是他听得懂。
“流水有流水的好处。”洪天贵福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走两年,人还在。”
“可是。”
“可是走了两年,地没有多一寸。”他把笔搁下。
今年在河南,明年在山东,后年又要挪。挪一次,掉一层皮。掉下来的皮不会自己长回去。
他重新提笔。
“朕要请遵王办一件事。”他说,“从流水,变成扎桩。”
“扎桩。”
“桩扎下去,就不拔了。”
王四虎皱了眉。
“北边是平原。平原上没有山,没有岭,藏不住人。清军的马一天能跑一百五十里。”
“藏不住人,就藏在人里。”洪天贵福说。
他写了三行字,一行一件事。
第一件,整军。招捻军旧部,招饥民,招盐枭,招运河上扛包的水手。招到三万为止。
第二件,抚民。占了的地方免粮三年,不收一粒粮,不收一文税。
第三件,联圩。鲁西南的圩寨,一家一家去谈,谈成一家是一家。
王四虎听到第二件的时候,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免粮三年。”他说,“那我们吃什么。”
“吃清军的。”
“清军的粮不是粮仓里的,是路上运的。”
“路上运的更好。”洪天贵福说,“粮仓有兵守着,路上只有押运的。押运的人不多,打完了还能把车留下。”
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三行字。
三行字,写起来容易。他心里没底的是第三条:圩寨的寨主凭什么认一面旗。
这些寨主在鲁西南活了几十年,见过长毛,见过捻子,也见过官兵。
谁来了他们开寨门,谁走了他们关寨门。
他们认的不是旗,是粮。
“朕押的也不是旗。”他低声说了一句。
“天王说什么。”
“没说什么。”
他吹了吹墨,等它干。
“枪。”他说,“拨五百支。”
王四虎愣了一下。
“五百支洋枪,走江西到山东?”
“走水路。”洪天贵福在图上划了一条线。
南昌下九江,九江转扬州,进运河,到济宁卸货。济宁往西一百二十里是陆路,陆路一直走到曹州。
“路上要过多少卡子。”
“七个。”
“七个卡子,靠什么过。”
“靠一个生意人。”洪天贵福说。
济宁有家万通粮行,掌柜的叫赵德山。
我们的人去年跟他做过两趟米,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出过岔子。货到济宁,他接。
王四虎没有说话。
“你不放心他。”洪天贵福说。
“我不放心生意人。”
“朕也不放心。”洪天贵福说,“朕押的是他贪。”
他一贪,就会把货送到。送到以后朕给钱。他拿了钱,下一次还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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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纸拿起来,晃了晃。
“弹十万发。”他说。
五百支枪,一支配两百发。枪到了不会用,等于一堆铁。再拨十个人,跟着货走,到了教他们打。
“十个人够吗。”
“不够。”洪天贵福说,“可是一次派不出更多的人。北方的人自己要长出教头。”
王四虎点了头。
“还有上海。”洪天贵福说。
他另写一张纸条:给陈天保。五百支洋枪,十万发子弹,跟上一批一样的价钱。银子从南昌的库里出。
“上一批的货还没到齐。”
“没到齐也要订。”洪天贵福说,“订了要等三个月。等到要用的时候再订,就晚了。”
他没有想到,打了这么多年,最费时间的不是打仗,是等货。
他把信折好,装进一个油布口袋里,用蜡封了口。
蜡是烫的,滴在布上,滋地响了一声,一股淡淡的焦味。
“两个人送。”他说,“两个人,两条路。”
“一条走不通呢。”
“走不通就用另一条。”
他叫进两个人来。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一个高一个矮,脸上都晒得黑。
“这封信,送到山东曹州。”洪天贵福说,“交给遵王本人。交不到遵王手里,就烧了。”
“是。”
“路上不要说话。”洪天贵福说,“口音不对的地方,让矮的那个开口。高的那个装哑巴。”
矮的那个笑了笑。
“装哑巴我装不像。”
“装一天就够了。”洪天贵福说,“一天以后你们就上了船。”
他把两个油布口袋分别递过去。
“一人一个口袋。两个口袋里的信是一样的。谁先到,谁就是活的那一封。”
两个人接了口袋,退出去。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洪天贵福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树叶黄了一半,风一过,落下来几片。
叶子落在青石板上,干得发脆,被风推着走,刮出细碎的声音。
他伸手推开窗。风灌进来,凉,带着土腥气。
九月了。南昌的九月还热,可早晚已经有了凉意。凉意是从北边过来的,一年比一年早。
王四虎走到他旁边。
“天王在想什么。”
“想北边这个时候是什么天。”洪天贵福说。
山东的九月,风比南昌硬。平原上没有东西挡风,风从早上刮到黑,刮得人脸上的皮发紧。
“我到过山东。”王四虎说,“风刮在脸上,像刀刮。刮一天,脸就裂了。”
“裂了也要站住。”
洪天贵福把窗关上,转身走回桌边。
桌上还摊着那张三角的图。三个墨点已经干了,摸上去不再粘手。
他伸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三年。”他说,“三年以后,这三个点要变成三个城。”
“要是变不成呢。”
“变不成,就变成三个坟。”洪天贵福说,“朕要的就是他们自己选。”
他把图卷起来,用一根麻绳系住。
“把这卷图送到军机房。”他说,“让他们照着这个三角,另画一张能挂在墙上的。”
“画多大。”
“画满一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