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在这里。”洪仁玕推门进来,把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他不是被叫来的,是自己来的。
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灯纸被夜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
洪仁玕走了六里路,从城南的户政司过来,额上是汗,袖口湿了一圈。
他从城南过来,走过三条街。街上有人挑水,桶沿洒出来的水在青石上留了一道印子。
早点铺刚生火,烟从窗子里涌出来,是柴烟,呛得人皱眉。
雾还没有散,雾里有土腥气,也有河水味道。
“天没亮就出门了?”洪天贵福问。
“睡不着。”洪仁玕说,“听说曾国荃动了,我就睡不着。”
册子是蓝布皮的,边上磨白了,翻开的那一页列着江西全省的粮食存量。
“南昌粮仓现存四千二百石。”他说。
“分三处:府仓一千八百,军仓一千四百,备灾仓一千。”
“备灾仓能动吗。”
“能动。”洪仁玕说,“动了就要还。还不上,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要死人。”
“九江呢。”
“三千石。”洪仁玕翻过一页,“一半在城内军仓,一半在城外鄱阳湖边的转运仓。”
李秀成抬起头。
“转运仓在城外?”他说。
“在城外。”洪仁玕说,“当初图的是卸船方便。”
“那就是把粮放在敌人手边。”李秀成说。
“当初没有敌人。”洪仁玕说。
书房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洪天贵福用手指敲了两下桌子。
转运仓在湖边,仓是木板搭的,离水二十步。
仓里的米装在麻袋里,一袋一百五十斤,摞到一人高。
湖上的潮气重,麻袋底下那一层先返潮,摸上去软,捏一下能捏出块来。
仓门对着水面,船靠过来就能装,装得也快,抢得也快。
仓后头是一片芦苇,芦苇里藏着水鸟,人一走近就扑棱棱飞起来。
守仓的兵有八个,夜里值更,值更的时候烧一堆火,火光把仓门照出一圈黄。
“搬。”他说,“三天之内搬进城。搬不掉的,宁可烧。”
“烧粮要报。”洪仁玕说。
“朕报。”洪天贵福说,“朕说了算。”
“赣南。”
“六千石,分散在各县粮仓里。”洪仁玕说,“山路多,水路远,调运不便。”
“一石粮从赣州走到南昌,路上要吃掉多少。”
“走山路要吃掉三成。”洪仁玕说,“走水路只吃半成,可赣南的水路到不了南昌,要换船。”
“那就别动赣南的。”洪天贵福说,“赣南自己留着。”
“赣中呢。”
窗纸上的白又亮了一层。院子里的树上有鸟叫,一声接一声,叫得很急。
“五千石。”洪仁玕说,“都在吉安和抚州。”
“这两处有赣江水路直通南昌。”李秀成说,“水路上船,三天到。”
“三天是顺水。”洪仁玕说,“逆水要六天。”
“全省合计。”
“一万八千石。”洪仁玕把册子摊平,“照现在的吃法,军队加百姓,够三个半月。”
三个半月。
册子上的字是小楷,一格一个,密得看久了眼酸。
纸是毛边纸,翻的时候刮手,翻快了会割。
洪仁玕的指头上有一块墨,是刚才路上蹭的,他没注意。
洪天贵福把这个数在心里停了一下。
窗纸开始发白,天要亮了。
灯笼里的油烧了大半,火苗矮下去,光变成黄的。
“如果打仗呢。”他问。
“打仗吃得多。”洪仁玕翻到另一页。
“行军、作战,口粮从每人每天一斤半涨到两斤。”
“马料另算。一匹马一天要吃六斤料,还要草。”
“八百匹马。”李秀成说,“一天就是四千八百斤。”
“这还只是曾国荃的先锋。”洪仁玕说。
“他的粮从哪来。”
“从武昌走长江运。”洪仁玕说,“水路比我们快,他的粮比我们足。”
“那他为什么要急。”
“因为他也有短处。”李秀成说,“船在江上走,走了就不能回头。”
“短处是什么。”
“粮道。”李秀成说,“一千多里,中间断一处,前面就得停。”
码头上每天有粮船靠岸,麻袋从跳板上扛下来。
扛袋的人肩头垫着一块布,布被汗浸透,一天下来能拧出水。
米灰飞起来,落在眉毛上,一层白的。
城里的米铺照常开门,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米堆在簸箕里,白,干净。
价是二十文一斤,比去年便宜三文。买的人不知道打仗的事,只说今年的米好。
一船三百石,卸一个半时辰,卸完船工蹲在岸边吃冷饭。
“所以他要速战。”洪天贵福说。
“他五千先锋要是打不动九江,后头的一万五就得停在路上吃粮。”李秀成说,“吃一天少一天。”
“朕算不准他敢不敢赌。”洪天贵福说。
“他敢。”李秀成说,“曾国荃这个人,打城从来不赌,他是算准了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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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天贵福没有想到的是另一层。
算准了才来的人,来之前一定先看过了粮价。
江西的米价这两个月往下走了两成,走得太平稳了。
平稳不是好事,平稳说明有人在压着。
朕没有算到这一层,是朕错了。
“算准了才来。”洪天贵福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心里不踏实。
别人算准了才来,他却是到现在才知道人家来了。
“九江的城防,现在什么样子。”他转向黄文金。
九江城临江,江风从北面来,吹在脸上是凉的,吹久了骨头缝里发酸。
城头上换岗的时候,两个兵擦身走过,一个把火把递给另一个,火把上的油滴在砖上,冒了一股烟。
城墙两丈八,外面包砖,里面夯土,顶上能走两辆车。
“城墙修好了。”黄文金说,“去年十二月打下来的时候有破口,破口全部用新砖补上。”
“新砖牢吗。”
“新砖不牢。”黄文金说,“新砌的墙不压半年会自沉。”
“那怎么办。”
“破口外面加了一道土垒。”黄文金说,“垒在墙外一丈,砖塌了还有土挡着。”
“城里的兵。”
“三千,编三个团。”黄文金说,“一团守北城和东城,二团守南城和西城,三团做机动。”
“弹药。”
“每门炮八十发,每个洋枪手一百五十发。”
炮药另算。九江的炮药库在城东南角,是一间半地下的屋子,墙厚三尺,顶上盖土。
管库的老人姓吴,七十岁,眼睛花了,手却稳,一勺一勺地量,量完在纸上画一道。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长沙做过炮药,做过三十六年。
“备用的呢。”
“军械库里还有三成。”黄文金说,“按打十天算,够。”
这些数字他说得很快,一个一个都很清楚,没有大概,也没有可能。
黄文金说完,忽然停了一下。
“还有一样。”他说,“城里的水井,我数过,十一口。守城的时候人要喝水,马也要喝。”
“十一口够。”
“够。”黄文金说,“可是井是死的,井不会跑,要是有人在井里投东西,十一口都不够。”
“那就在城里备水缸。”洪天贵福说,“每家两口,官家出缸,百姓出人。”
洪天贵福听完了,没有说话。
他把桌上那几个数又排了一遍,排到第四遍的时候,指头在桌面上敲出了一点汗印。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数排了一遍:粮一万八,兵三千,炮八十发,人一百五十发。
四样都对得上,只有一样对不上,是时间。
天已经大亮。灯笼灭了,灯纸还是温的。
洪仁玕把册子收起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一样会跑的东西。
“抚州那个铁火营。”他说,“什么时候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