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坤一到了九江。”林有才说。
“哪一天到的。”
“探报说是三天前的夜里。”林有才说,“跟着他的不到三百人。”
“三百。”
“守北门的兵查过他的车。”林有才说,“回话说,是空车。”
洪天贵福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一个巡抚跑路,连一箱衣裳都不带。”
“探报只到这一步。”林有才说,“九江城里的事,我们够不着。”
“够不着就记着。”洪天贵福说,“记在本子最后一页。”
林有才把笔掂起来,又放下了。
“最后一页记满了。”他说。
“那就另起一本。”
九江城北。旧粮仓改的行辕里没有生火,冷是从地底下上来的。
仓里没有窗,只有一道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成一条一条的线。
四个人把箱子从车底下抬出来。樟木箱子,四个一样大,抬着没有一点声响。
抬的人额头上有汗,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也不擦。
“开。”刘坤一说。
第一箱掀开,是账册。第二箱掀开,还是账册。
他本来以为是银。掀开来却是纸,纸上都是字,墨味呛人。
第三箱是名册。刘坤一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忽然停住,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
“这些人,一个一个查。”他说。
第四箱最沉,抬的两个人换了一次手,压得肩膀生疼。
掀开来是银。散的,碎的,摸上去又凉又硬,混着几根断了的手串,还有一支扁了的簪子。
刘坤一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南昌的册子在我手上。”他说,“他们拿到的,是一座空衙门。”
仓外有人在铲雪。铁铲刮着石头,一声一声,隔着墙传进来,传得很慢。
刘坤一没有抬头。他伸手在名册上按了按,纸是凉的,凉气顺着指头往上走。
南昌这边,洪仁玕进城第三天,把做过的事报了一遍。
“第一件,粮。”他说,“飞渡号又运来一千石,存进旧粮仓,开官价卖。”
“官价多少。”
“比市价低三成。”洪仁玕说,“市价会跟着落。”
“落到多少算完。”
“落到我们能收上来为止。”他说,“收不上来,就是城里没粮了。”
“第二件。”
“市面。”洪仁玕说,“开张的铺子,第二天七成。”
“没开的那三成。”
“铺主跑了。”他说,“跑的人里,一半是怕我们,一半是欠了人的债。”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炭盆在他脚边,火苗贴着盆沿走。
“第三件。”
“水井。”洪仁玕说,“城里的井五十七口,打坏了三口,淘出两口。”
“第三口呢。”
“第三口压在砖底下。”他说,“挖了两天,井底忽然塌了一块,人撤出来了。”
“塌了多大。”
“半间屋子那么大。”洪仁玕说,“土是湿的,往下挖还在渗水。”
“第四件,收散兵。”洪仁玕说,“清军散在民宅和废屋里的,约五百个,收了四百一十。”
“剩下的九十。”
“藏在地道和菜窖里。”他说,“菜窖里有冷水,人泡在里头,一天搜十几个。”
“搜出来怎么办。”
“愿意留下的,编进去。”洪仁玕说,“可是愿意留下的人不多。”
“不留下的呢。”
“给路费,走。”
“多少钱一个。”
“三百钱。”
“太少。”洪天贵福说,“五百钱。”
洪仁玕愣了一下。
“五百钱一个,九十个人,四十五两。”他说。
“四十五两买九十个人夜里不来敲门。”洪天贵福说,“便宜。”
洪仁玕没有再说话,把这一条记下来。
“第五件,周文清。”洪仁玕说。
“他肯做。”
“肯。”洪仁玕说,“可是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不要官衔。”洪仁玕说,“他说他只跑腿、记数、回话。”
“为什么。”
“他说,接了我们的官衔,城里人就不肯跟他说实话了。”
洪天贵福停了一下。
“这个人留着。”他说,“他要什么给什么,就是别给他牌子。”
洪仁玕笑了一声。
“牌子不值钱。他就是这么说的。”
“第六件。”
“告示。”洪仁玕说,“三天写了三道。不是官样文章,是说话。”
“念一道。”
洪仁玕念了。念的是米价,念到一半,洪天贵福抬起手。
“这一句改掉。”他说,“头两个字,百姓看不懂。”
“改成什么。”
“改成米价是这个数。”洪天贵福说,“照得、钦此,一个都不要。”
洪仁玕在纸上划了两道。
“划掉了三成。”他说,“剩下的都是人话。”
周文清在城里走了三天。
他走遍每一个坊市,把看到的记在一本薄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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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的脚底磨破了。他从南门走到北门,走过的巷子里有一半还堆着碎砖。
砖是湿的,踩上去打滑。他摔了一跤,手掌撑在泥里,掌纹里全是黑泥。
有一家的门开着,里头在熬药。药味从门里出来,铺了半条巷子,苦得发涩。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册子上写了一行:这一家有人病着。
再往前,是一个卖水的挑子。两只桶都是空的。
“怎么不挑水。”
“井还没淘出来。”挑水的说,“西街那口塌了。”
周文清记下来,往前走。走到巷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半条巷子,回到那家熬药的门口。
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还在冒白气。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册子被风吹得翻过去一页。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怀里的布是潮的,贴着胸口,凉了一片。
册子回到洪天贵福手上的时候,边上多了一圈汗渍,是攥出来的。
纸是干的,字写得小,一行挤一行。
册子到了洪仁玕手里,是第三天夜里。第二天一早,到了洪天贵福桌上。
洪天贵福翻了一遍。
“你说城里最难的,不是粮,也不是市面。”
“是。”洪仁玕说,“他写了两件更小的事。”
“头一件。”
“孤老。”洪仁玕说,“城里没人养的老人,粗点一遍,二百来个。”
“准数呢。”
“臣给不出准数。”洪仁玕说,“有些门敲不开。”
“第二件。”
“挑粪的。”洪仁玕说,“城里挑粪的跑了十有七八。三天没人挑,巷子里下不去脚。”
洪天贵福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打下这座城,”他说,“最后卡在挑粪上。”
窗缝里进来一股臭味,淡淡的,一直不散。
他拿笔,在册子边上加了两行字。
第一行:孤老每人每月五斗米,由局里发,发到人,不许发到坊。
第二行:挑粪的,每人每天给工钱,钱从粪钱里出,出多少先记着,月底算。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
“再去查。”他说。
“查什么。”
“查还有没有朕叫不出名字的事。”洪天贵福说。
“你查出来的,是你想得到的。”他说,“朕要你想不到的。”
洪仁玕接过册子,走到门口。
“这一条朕也算不准。”洪天贵福在后面说。
“哪一条。”
“城里有多少事,我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洪仁玕没有回头。
“臣去查。”他说。
门关上以后,洪天贵福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桌上摊着两本册子。一本记阵亡的名字,一本记城里的事。
两本都是新的,纸边还发脆,翻的时候有响声。
他伸手把两本摞在一起,摞完又推开。
“朕算漏了一件。”他说。
屋里没有人。他也没有打算有人答。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南昌画了一个圈,圈的墨比别处深,是描过两遍的。
他的手指从南昌往北,摸过鄱阳湖,摸到湖口。
湖口过去是长江。江上风大,纸边被吹得卷起来,压不住。
“九江的城墙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