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门。”黄文金问。
“六门。”炮官说,“加上两门劈山炮,八门。”
“一门打多少发。”
“一百发。”
“一百发打多久。”
“半个时辰。”炮官说,“打完半个时辰,城墙上面就该缺了。”
“缺了以后呢。”
“缺了就该步兵上。”
黄文金把手一挥。
第一声炮响了。
不是一声,是连着七声。
黄文金的六门前装炮从芦苇荡后面的土台上同时开口。六颗铁弹划出六道弧,砸向南门左侧那段城墙。
“退膛。”炮官喊。
“退了。”
“刷膛。”
“刷了。”
“装药。”
“装了。”
“几斤。”
“三斤。”炮手说,“打城头用三斤,打城根用四斤。”
炮口喷出来的白烟被雾压着,散不开,一层一层往上堆。
堆到半空,烟就成了云。
城墙上的守兵来不及反应。
第一轮有三颗打在城垛上,打碎了两段城垛。
砖块往城内侧飞下去,砸在城墙根下的木棚上,砸出一片响声。
十几息之后,第二轮来了。
这一轮不止六门。两门劈山炮也加进来,八门炮一起响。
劈山炮打得低,打得近,专打城根。前装炮打得高,专打城头。
高低一起上,城上的人就没有地方站了。
守兵开始往城墙的内坡上退。
内坡的坡道旁边有一排木棚子,是守兵平时住的。
有人躲进棚子里。棚子的顶是草席盖的,砖块砸下来,一砸一个洞。
“别躲棚子!”有人喊。
“那躲哪。”
“躲内坡。”那人说,“棚子是草顶,一砸一个洞。”
“内坡上站得下多少人。”
“站不下也得站。”
喊声被炮声盖住了。
炮声在南昌城里回荡。
城里的人惊醒了。
“几门炮。”刘坤一问。
“听声是八门。”幕僚说。
“八门炮打不塌城墙。”
“八门炮打不塌。”幕僚说,“大人,怕的不是炮。”
“怕什么。”
“怕炮后面的人。”
“大人。”幕僚说,“风大。”
“不关窗。”刘坤一说,“关了就听不见停。”
停的那几息,比响的时候更难受。
辰时一刻。西门水关。
老陈听到第一声炮响就起身了。
他在城里住了大半辈子,做的是修水道的活,水关的机括室他进去过不止十回。
他起身,从老朋友家的后门出来,走了三条小巷,到了水关边上。
机括室是一间小屋,门上挂着一把锈锁。锁是老锁,他手里有钥匙,钥匙是三个月前配的。
“陈叔。”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老陈回过头。是巷口卖豆腐的,姓孙。
“这么早,你去哪。”
“水关。”老陈说,“水关漏了,我去看看。”
“炮响着呢,你还出去。”
“漏了不修,城根底下要泡。”老陈说,“泡了城墙要塌。”
孙老板摇摇头,进屋去了。
老陈开了锁,推门进去。
屋里是一根铁柄,固定在方形底座上。铁柄控制着护城河水闸的开合。
他抓住铁柄,往上一抬。
铁柄没有动。
他再抬。
这一回动了,动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响得像骨头断了。
闸门打开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裂开了。
然后是水声。
老陈把铁柄推到底,固定好,转身出来,把门关上,锁挂回原处。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往人多的地方走。
水关方向不能待。一会儿会有人来处理水情。
城西南角的几条低洼巷子开始进水了。
水从水道的出口涌出来,沿着巷子往低处流。流进了几户人家的院子,流过了一条石板路。
水不深,到脚踝。
可是冬天到脚踝的水,是冷的。冷得小孩哭。
守军的一个百夫长来处理水情,带了二十个人来。
这二十个人,是从南门附近调来的。
南门的守军,少了二十个。
辰时二刻。南段城墙下,护城河边。
赵大牛带着他的十二个人,趁着炮击的间隙,冲过了护城河。
护城河的水到膝盖。冬天枯水期,水更浅了,浅的地方只到小腿。
“水深不深。”有人问。
“到膝盖。”赵大牛说,“脱袜子。”
“脱了冷。”
“冷也比陷在泥里强。”他说,“袜子湿了会滑,滑了爬不上岸。”
十二个人把袜子塞进怀里,背着炸药包踩进水里。
忽然有人在水里踩空了一步,整个人往下一沉。
旁边的人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住了。炸药包没有湿。
水凉得像刀。踩下去的那一刻,腿上的皮一紧,紧接着就是麻。
他们靠近了南门左侧五十步的那段城墙。
这段城墙的砖缝比别处宽了两三分,是老宋的鱼筐里带出来的情报里特别标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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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牛伸手在墙根下摸了一遍。
“缝有多宽。”身后的人问。
“半个指头。”赵大牛说,“比别处宽两三分。”
“情报上写的是这一段?”
“写的是这一段。”他说,“南门左侧五十步。”
“数过没有。”
“数了三遍。”
砖缝是宽的。手指头能塞进去半个。
“是这一段。”赵大牛说,“错不了。”
“开始。”
十二个人把背上的炸药包取下来,分成六组,每组两个人,各自找了一处相邻的砖缝。
一包十斤。三十六包,六组分,每组六包。
六组人贴着墙根蹲成一排。
撬砖缝的声音被炮声盖住了。
头顶上不时有东西掉下来:碎砖、灰浆、一小块木头。掉在背上,砸得生疼,没人抬头。
第一组塞完了。
第二组塞到第四包的时候,城墙上传来一阵喊声,喊什么听不清。
“快。”赵大牛说。
六组人把三十六包全塞进了砖缝里。
引信一头插在炸药包上,另一头垂下来,垂到地上。
“退。”
十二个人退到护城河边,每人手里攥着一根引信的另一头。
赵大牛站在他们中间。
他们等。
等城墙上的炮击把守兵压下去,等爬梯手准备好,等黄文金的令。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打完,南段城墙的上端已经缺了七处城垛。
砖块散落在城根下,堆成一堆一堆的。有些砖还烫,砖面上落了雪,雪一沾就化,化成一个湿点。
城墙上的守兵被压着,大多数人贴着城垛内壁蹲着,不敢露头。
偶尔有人从城垛的缺口往外看一眼,看完就把头缩回去。
芦苇荡里,七十二个人蹲着。
“听见没有。”有人问。
“听见了。”
“响了多久了。”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还没塌。”
“快了。”毛仔说,“塌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塌是闷的。”毛仔说,“炮是脆的。你听闷的那一声,就是该我们上了。”
黄文金在指挥部里看着城墙,拿起了旗。
绿旗举起来,放下。
爆破信号。
赵大牛看到了信号。
他点了火棒,弯腰,把火棒凑到引信的外端。
引信点着了。
橙红色的火线沿着棕色的绳子往城墙方向跑,跑得很稳。
一息一寸。
赵大牛看着那段火线,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段绳子是他自己在石城剪的,一尺十五息。
三尺四十五息。
四十五息够不够跑回河边?
跑回河边只要二十步。
够了。
“跑!”
石城。
电报一封一封地来,每一封都短。
辰时:炮响。
辰时一刻:城西南进水。
辰时二刻:爆破队过了河。
洪天贵福把这三封摞在手里,一封一封看。
看到第三封的时候,他停住了。
“过了河以后呢。”他问。
“没有报。”报房的人说。
“为什么没有报。”
“他们不发电报。”那人说,“前线没有机器。”
洪天贵福把电报放下。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上一次是昨夜,等雾散。
“朕没有算到的是这个。”他说。
“什么。”
“朕能算到一日走三百里。”他说,“算不到一息走一步。”
屋里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塌了半寸,屋里就更冷了。
“接着等。”洪天贵福说。
“等到什么时候。”林有才问。
“等到塌口子的消息。”他说。
“要是塌不了呢。”
洪天贵福没有马上答。
“塌不了就是朕押错了。”他说,“押错了就得退,退到江边上。”
“退了以后呢。”
“退了以后再想。”洪天贵福说,“可是朕不想退第二次。”
南段城墙下。
十二个人转身往护城河跑。
跑过那二十步的时候,赵大牛回头看了一眼。
火线还在跑,已经跑到了墙根。
城墙上的炮击停了一息。停的这一息里,城上有人探起了头。
探头的那个人看见了什么,谁也说不清。
“跑。”赵大牛喊了一声,“跳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