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陆时川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无奈，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
“别反抗，这对我们都好。”
那黑色的金属装置，外壳冰冷，闪烁着不祥的蓝色指示灯，像一只蛰伏的毒蝎，正对着他和苏月。
保护性休眠？
陆时川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科幻电影里的情节——低温冷冻，意识囚禁，无非是换了个更体面的说法。
他能感觉到，身旁的苏月身体瞬间绷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显然，作为第九局曾经的核心成员，她比自己更清楚这“休眠”意味着什么。
然而，陆时川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像是完全没看到老陈手中的致命武器，反而侧过头，看向依旧虚弱的苏月，问了一个此刻听起来荒谬至极的问题。
“苏博士，我问个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第九局的制式装备，为了防止被敌人缴获后利用，是不是一般都有紧急情况下的防误触保险？”
苏月愣住了。
她的大脑还停留在被老陈背叛的震惊和对“休眠”的恐惧中，完全跟不上陆时川这天马行空的跳跃性思维。
而另一边，老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却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的眼角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陆时川捕捉到了这一瞬的破绽，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比如，需要长按三秒才能激活？或者，要同时双击侧面某个不起眼的隐藏按钮，才能真正启动。毕竟，精密仪器，总得有点门槛，对吧？”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老陈的心上。
“哼，少耍花样。”老陈冷哼一声，眼神中的犹豫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执行任务的决绝。
他不再给陆时川任何言语蛊惑的机会，拇指猛地按下了装置上那个最显眼的主启动按钮。
“嘀。”
装置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蜂鸣，顶端的蓝色指示灯急促地闪烁了两次。
然后……就彻底熄灭了。
昏黄的应急灯下，那台被寄予厚望的“休眠”装置，此刻就像一块昂贵的黑色砖头，再无半点反应。
老陈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他错愕地低下头，翻来覆去地检查着手中失灵的设备，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装置侧面的一条防滑纹路上快速敲击了两下，又试着长按启动键——这是他多年来保养和测试精密仪器时养成的习惯性动作。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没用的，它已经锁死了。”
陆时川平静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像是一个耐心的老师在给学生讲解一道简单的物理题。
“我租了你的房子一年，老陈。这一年里，我帮你修过三次爆掉的水管，两次跳闸的电路，还顺便在你每次从外面带回一些奇奇怪怪的新‘玩具’时，用了一点小小的催眠暗示，在你潜意识里加深了一个观念——任何精密仪器，都需要小心翼翼地保养和检查，不能粗暴对待。”
他的目光落在老陈因为惊愕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所以，刚才你在按下启动键之前，手指下意识地、习惯性地在侧面那条纹路上轻敲了两下。那不是防滑纹路，那是这台新型号装备的二级物理保险，双击锁定。我赌你这种老派特工，对发到手里的新装备，从来都懒得仔细读那本厚厚的说明书。”
老陈脸上的神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从错愕，到震惊，再到一种混杂着荒谬与忌惮的彻底凝重。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年轻人，而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把他也算计在内的怪物。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租客，在过去一年的日常琐碎中，早已不动声色地在他这名资深特工的潜意识里，埋下了一颗颗定时炸弹。
“啪嗒。”
老陈松开手，任由那台报废的黑色装置掉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他没有丝毫留恋，右手闪电般探向腰后，拔出了一把黑沉沉的制式手枪。
枪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
苏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想挡在陆时川身前。
但老陈的枪口，并没有对准陆时川，甚至没有对准她。
而是猛地一转，指向了仓库入口处那片更深的阴影。
“出来吧。”老陈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一种任务被彻底打乱后的愠怒，“你们的任务失败了。”
阴影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片刻后，两个身穿黑色作战服、脸上毫无表情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们的手中，赫然也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休眠”装置。
他们看着老陈调转的枪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台报废的设备，
他们是“清道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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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川没有再看这场突如其来的内讧。
他拉起还没从一连串变故中完全反应过来的苏月，从容地转身，向着仓库另一侧那扇不起眼的生锈小门走去。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仿佛身后那场一触即发的对峙，只是与他无关的背景板。
“走。”他低声对苏月说。
苏月被他拉着，踉跄地跟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们……老陈他……”
“老陈接到的命令，是‘带我们休眠’。”陆时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而他们的命令，是确保我们‘成功休眠’。一旦老陈失败，他们就会立刻接手，甚至……会为了封锁消息，连任务失败的老陈一起处理掉。”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小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但你忘了，老陈效忠的是‘老先生’本人，而不是第九局这个冰冷的系统。他绝不会允许其他任何人，插手他主人的命令，更不会容忍自己被当作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两人迅速走出仓库，融入了深夜工业区错综复杂的阴影迷宫之中。
身后仓库里隐约传来的激烈争吵，被他们迅速抛在脑后。
就在这时，陆时川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发出了微弱的震动。
他掏出来一看，是王皓通过独立加密频道强行打进来的紧急通讯。
“陆哥！你们在哪？情况糟透了！”王皓的声音焦急万分，背景里是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你们被设为了最高级别的追捕目标，代号‘叛逃者’！第九局内部的网络已经疯了，整个燕京的地下情报网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悬赏令，金额高到离谱！黑白两道都在动！你们安全吗？”
陆时川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废弃厂房的楼顶，眺望着远处被霓虹灯点亮的城市天际线。
繁华的灯火在他眼中，此刻却像一张布满陷阱的巨网。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听不出半点被全城追捕的狼狈。
“不安全，”他平静地回答，“但很自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王皓，告诉我们，现在整个燕京城，谁最恨第九局，恨到想把它生吞活剥，但又因为实力不够或者缺乏一个借口，而迟迟不敢动手？”
电话那头的王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陆时川的意图。
“我们……去给他一个动手的理由。”
挂断电话，陆时川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的苏月。
这位曾经的天才设计师，如今成了和他一样的头号通缉犯。
“跟紧我。”他只说了三个字，便率先跃下楼顶，身影如同鬼魅般没入下方更加深沉的黑暗中，没有在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监控探头的地方，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