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熙哥，有些事过去了，就不想提了。”
文熙一愣，随后笑了笑，“我们可以做永远的朋友！”
翠翠点点头，“你平时来这边多吗？”
“自从在家具厂上班来的多，以前几乎很少来，除了过年，骑自行车来一次，都是绕远，早晨出发，最快中午能到，都是在姑姑家住一晚上，第二天才回家！”
翠翠知道文熙说的是真的，光是绕路就要多走两个多小时。
车子走了大概半个多钟头，穿过了一个镇子，又拐上了一条更窄的乡路，翠翠看着那些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当年从山洞里出来之后翻过的那座山，也是这样的，一座连着一座，看不到头，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走不出去了，可最后还是走出来了。
“翠翠。”陈文熙忽然开口了。
翠翠转过头看他。
“你说的那个赵大山，”他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是你逃出来的时候遇见的？”
翠翠“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陈文熙也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平平的：“我姑父那个人，在山里跑了一辈子，认识的人多。要是他都不知道，那估计就难找了。”
翠翠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回窗外，她看着那些山，心里那点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慢慢翻上来——那个山洞，那锅兔肉，那件羊皮袄，那个守在洞口抽了一夜烟的老头。她欠他一声谢谢。不管找不找得到，她都得去找。
车子从临县县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到了正午。
翠翠和陈文熙在县城街边找了个小面馆，各吃了一碗面，吃完饭，两个人出了面馆，上了车，沿着一条更窄的柏油路往山里开。
路越走越窄。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变成土路，路弯弯曲曲地往上盘，车子颠得厉害，翠翠握着车门上方的把手，看着窗外的景色，这条路，她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又好像没见过。山里的路都长得差不多，弯弯绕绕的，一棵树挨着一棵树，一块石头连着另一块石头。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从哪儿来的，可心口那块地方就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着，喘气都有些不痛快。
车子拐过一道山梁，前面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村子窝在山坳里，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
陈文熙把车停在村口一块平地上，熄了火，跳下车，朝翠翠招了招手：“到了。我姑家就在前面那排房子，走几步就到。”
翠翠推开车门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抓住了胸口。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眼前这个村子。老榆树。土坯房。山坡上那条蜿蜒的小路，还有村东头那间院子，可那三间土坯房的轮廓、那扇木门的样式、那个歪歪斜斜的院门——她认得。她认得这个村子。她认得这间院子，她认得那扇木门。
翠翠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她伸手扶住车门。
那间院子是李老三家的。当年她从陈东家逃出来，在山里迷了路，又冷又饿，脚上的冻伤烂得走不动路，昏倒在路边。是李老三把她背回屋里。那天晚上她发着高烧，浑身滚烫，李老太太烧了热水，一点一点地给她擦额头和手心，又把家里仅有的两床被子全盖在她身上。
半夜里她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窗外有说话声。李老三压着嗓子说：“三十块呢！够买多少粮食？够给咱过年用的了！”李老太太骂他：“你懂啥！你没看她身上的伤？肯定是让人打的。这要是交出去，不是送她去死吗？”两个人争了好一阵，最后李老三咬着牙说：“这钱拿着烫手。那丫头看着就可怜，咱们不能做这缺德事。”
第二天陈东的人来了。她躲在鸡窝旁边的破箩筐里，听着陈东在院子里吼，听着李老三哆嗦着说“往白石镇跑了”，听着那一群人呼啦啦往东追去。她从箩筐里爬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李老太太把她拉进屋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里面是两块玉米饼和一张皱巴巴的三块钱。老太太攥着她的手说：“丫头，往西走，翻后山。别回头，别信人，自己活出条路来。”她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从后门跑了。
可现在她站在村口，看着那间熟悉的院子，看着院子里那个佝偻着腰、拿着一把秃了头的扫帚正在扫落叶的老太太，李老太太。她老了。腰弯了，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些跛，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可她扫地的动作还是那个样子，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翠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间院子走过去。起初脚步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走了几步之后，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陈文熙在后面喊了一声：“翠翠？你怎么了？”她没听见。
她跑到院子门口，站在那扇半开的篱笆门前，看着里面那个正在扫地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大娘……”
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可李老太太还是听见了。她停下手里的扫帚，慢慢转过身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的目光从翠翠的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下巴的轮廓上。
李老太太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脚步有些踉跄。她伸出手来，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举到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翠翠的脸颊。
“你……你是那个丫头？”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个……那个冬天从陈东家跑出来的丫头？”
翠翠心里高兴，老太太还记得自己……